暗河传2

秋雨潇潇，落得无休无止。

沈孤珩的身影彻底消融在茫茫雨雾之中，素白衣袂掠过荒草，不沾泥泞，不滞风雨，步履平稳得仿佛踏在平湖静水之上，而非崎岖湿滑的郊野山道。

林间的死寂，却久久未能散去。

苏昌河立在原地，指尖依旧死死扣着刀柄，微凉的雨丝砸在手背，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燥热。

他半生浸在暗河的血与杀里，见惯了趋炎附势的江湖人，看尽了贪生怕死、谄媚讨好、阴狠算计的各色人心。无论是名门正道的君子，还是暗河厮杀的杀手，皆有执念、皆有软肋、皆有所求。

可方才那名女子，全然不同。

无贪、无惧、无恋、无扰。

路过一场生死杀局，一语道破无解剧毒，指明前路歧路，不求酬谢、不问因果、不留姓名，转身便走，洒脱得近乎绝情。

偏偏这般清冷疏离的模样，像一柄寒玉短刃，轻轻划过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无声无息，却留下一道再也抹不去的浅痕。

“不必知晓……”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嗓音微沉，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有诧异，有好奇，更有一丝不受控制的牵绊。活于暗河，人人皆求名分、求权势、求立足之地，唯独她，视浮名如尘土。

苏暮雨缓缓收起抬起的目光，骨伞轻轻一转，抖落满伞雨水，墨色衣袍静立雨幕，眉眼间的沉郁深重，比先前更甚几分。

“绝非散游隐士。”

他声音清淡，却笃定万分。

隐士避世，藏于山林，不问江湖纷争。可那女子一眼看破蚀魂瘴，洞悉暗河布下的所有埋伏，对药王谷的路径、慕家的底牌了然于心，这份眼界与阅历，绝非寻常江湖散人所能拥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份气度。

身处三十毒奴、十二蛛影合围的绝杀阵中，依旧心如止水、步履从容，周身无半分灵力外泄，却自带一身凛然孤韵，让周遭凛冽杀机尽数形同虚设。

仿佛天地间所有刀光剑影、恩怨厮杀，都入不了她的眼，乱不了她的心。

“她若想拦我们，今日这局，我们破不了。”苏暮雨轻声道。

方才女子驻足的三丈之地，恰好是整个杀阵的阵眼死角。她一眼看穿阵法要害，来去自如，若有半分恶意，只需稍稍出手，他与苏昌河，连同整支蛛影小队，今日皆要葬身于此。

可她只是提点一语，便漠然离去。

无善举刻意，无恶意留存，随性而至，随心而退。

“药王谷……”

苏暮雨收回纷乱心绪，目光落回深陷泥沼的破旧马车，眸色凝沉。

慕名策的蚀魂瘴拖不起。

七日神魂尽蚀，眼下已过两日，余下五日光阴，容不得半分耽搁。

“走捷径。”

苏昌河骤然回神，收敛眼底所有杂念，恢复了暗河送葬师的冷厉锋芒，语气果断决绝，“安稳路途耗时太久，慕家三十毒奴，未必拦得住我们。”

他半生浴血厮杀，最不惧的便是凶险埋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闯一场生路。

苏暮雨微微颔首，骨伞轻扬，率先迈步踏入雨幕：“整顿人手，即刻启程。”

十二蛛影隐于林间阴影，无声颔首，周身刀丝微颤，蛰伏蓄势。

一行人再度动身，车马碾过泥泞，朝着那条藏着杀机的近路前行。

雨势未歇，前路风雨未知。

可无论是苏暮雨，还是苏昌河，心底都萦绕着一道挥之不去的素白身影。

那道孤绝清冷的背影，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惊鸿，落在暗河这片常年被血色与阴霾笼罩的天地里，干净、澄澈、遥远，让人忍不住心生仰望，万般探寻。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山道旁。

一汪清潭藏在密林深处，秋雨落潭，涟漪轻漾，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喧嚣。

沈孤珩立在潭边青石之上，垂眸望着澄澈见底的潭水。

乌黑长发湿哒哒垂落肩头，素白衣衫浸透微雨，贴在清瘦单薄的脊背，勾勒出清冷挺拔的轮廓。可她周身气息依旧温润平和，无半分狼狈萧瑟。

她本是随性途经暗河地界，无意窥探纷争，无意插手棋局

方才驻足提点，不过是见那蚀魂瘴阴毒太过，神魂尽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