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烟雨终歇,江湖时序翻覆流年。
黑瘴荒林的千年棋局尘埃落定,沈孤珩辞别渡口诸人,踏过漫漫山河时序。人间风雨更迭,转瞬便是数年光阴。
此时江湖,尚未有雪月盛名,未有枪仙剑仙传世,只有一腔滚烫热血、白马轻裘的少年意气,正待风起云涌。
北离,柴桑城。
暮春时节,暖风拂城,柳絮纷飞满城街巷,温柔的春风卷着淡淡的酒香,漫过繁华闹市,也绕着城南一隅冷清的小酒肆缓缓盘旋。
东归酒肆。
开店一十三日,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酒肆窗门半敞,屋内慵懒闲散,少年青衣束发,眉眼明媚张扬,唇间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勺。正是镇西侯府独孙,一心醉心酿酒、无心武道朝堂的百里东君。
他弃侯府荣华,千里奔赴柴桑城,只为开一间酒肆,酿世间绝顶美酒,盼有知音共饮江湖。
柜台旁的长凳上,一道墨色身影枕着刀鞘酣睡,呼吸绵长安稳,少年身形挺拔,哪怕沉眠,也自带一身桀骜不羁的锋芒。正是暂居此处、随性浪迹人间的司空长风。
彼时的他,尚未成日后名震天下的枪仙,只是个背着长枪、四海为家、随性自在的少年郎。
“都说柴桑城风流荟萃,往来皆是好酒之人。”百里东君撑着下巴,望着空荡荡的街巷,小声嘟囔吐槽,“结果开了十三天,连个问酒的都没有,真是辜负了我这绝世好酒。”
春风穿窗,拂动案上酒坛封纸,发出轻轻簌簌的声响。
司空长风依旧沉眠未醒,对周遭万事全然不闻不问。
整间酒肆静悄悄的,只剩春风低语、酒香浅绕,冷清得与外头喧嚣繁华的柴桑城格格不入。
百里东君百无聊赖,正准备抬手取一坛新酿自饮解馋,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前长街,散漫的眸光骤然一顿。
街风温柔,柳絮纷飞之中,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来。
少女一身极简素衣,无华饰、无锦绣,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步履轻缓,踏碎满城春风絮雪。她眉眼清浅如远山含雾,眸光沉静似寒潭止水,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孤色,仿佛这满城喧嚣春风、人间繁华烟火,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像是从远山风雪中走来的过客,误入了这温柔烂漫的春日人间。
沈孤珩自时序长河踏月而来,告别暗河的血色杀伐,落脚于这少年初生、风云将起的江湖。
她途经长街,淡淡一瞥这间冷清酒肆,鼻尖萦绕一缕纯粹清冽的酒香,脚步微顿。
仅此一停,满城春风,尽数失色。
屋内的百里东君,素来洒脱不羁、见惯风月美人,从未有过片刻心神失守。可此刻望着门前那道身影,胸腔里莫名一静,心底那点少年张扬跳脱,竟尽数敛去。
他见过世家贵女明艳动人,见过江湖侠女飒爽凌厉,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尘的人。
淡得像月落千山,静得像霜覆万川。
不艳、不烈、不张扬,却偏偏一眼攫尽所有目光,让人再也挪不开眼。
百里东君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转瞬即逝的人间绝色。
连原本沉眠不醒的司空长风,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枕在刀鞘上的头颅微微一动,绵长的呼吸骤然一滞。
常年浪迹江湖、警觉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道极清、极冷、极悠远的陌生气息。
无杀意、无戾气、无纷争,却浩瀚孤远,仿佛凌驾整片江湖之上。
沈孤珩并未察觉屋内两道少年截然不同的注视,或是说,她纵使察觉,也从无半分波澜。
她一生行路,看过太多惊艳沉沦、执念丛生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从不放在心上。
她抬步,踏入东归酒肆的门槛。
风铃轻响,碎了满室冷清。
屋内淡淡的酒香,彻底缠上她素净的衣袂。
百里东君终于回过神,连忙收敛一身懒散姿态,端正坐直身子,连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忱与拘谨:“姑娘可是来买酒?”
沈孤珩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满架酒坛,声线清泠平缓,无半分起伏:“闻你这里,有清露酿。”
百里东君微微一怔。
他这东归酒肆数十坛佳酿,各有风味,烈酒醇香、甜酒清润,旁人入门皆选盛名佳酿,唯独这位姑娘,一眼便挑中了他最不起眼、最清淡无味、极少有人喜欢的清露酿。
那是他闲来无事,取春日晨露、山间新谷酿成,味道极淡,无功无烈,无半分惊艳之处,从无人问津。
“姑娘倒是好眼力。”百里东君眉眼弯起温柔笑意,心底莫名雀跃不已,有种难得遇知音的欣喜,“这清露酿,淡如春风,最是静心。只是多数人嫌它寡淡,不爱喝。”
沈孤珩落坐于靠窗木桌,脊背挺直,姿态孤淡:“江湖烈酒醉人,淡酒,静心。”
短短八字,轻浅落地。
百里东君心头又是一动。
他酿酒半生,人人问他何为酒香、何为绝世佳酿,唯有她,一语道破酒中本心。
静心,方得酒意,方见江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十三日的空守冷清,半点不亏。
原来最好的酒,从来不等喧嚣过客,只等有缘归人。
“我给姑娘取酒。”
百里东君立刻起身,动作轻快,亲自弯腰从最角落抱出一坛封存完好的清露酿,小心翼翼启开封泥。
刹那间,一缕极淡极净的酒香漫开,不冲不烈,温柔绵长,恰似春日清风,拂面无声。
他取来干净白瓷酒盏,细细斟满,动作温柔细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自开酒肆以来,他从未这般用心对待过一位客人。
一旁长凳上,司空长风终于缓缓睁眼。
少年墨眸清明锐利,第一眼,便落在窗边素衣少女身上。
一望无声,心底却掀起微澜。
他闯荡江湖数年,阅人无数,悍匪枭雄、名门君子、妖邪诡道,形形色色,无一不有。可眼前少女,超脱正邪、超脱世俗、超脱爱恨纷争。
她安静坐在那里,明明身处烟火酒肆,却仿佛置身红尘之外,孑然一身,万古孤独。
司空长风眸光沉沉,静静看着她,不语,不动,心底却悄然记下这道孤绝身影。
沈孤珩抬手,端起白瓷酒盏。
指尖纤细清冷,触着微凉瓷壁,姿态淡然从容。
她浅酌一口,淡酒入喉,清润绵长,洗去一路踏时序、渡山河的风尘。
“好酒。”
她淡淡二字,无过多夸赞,语气平静至极。
可百里东君却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评价。
少年满心欢喜,忍不住开口搭话,眼底盛满纯粹的光亮:“姑娘常饮淡酒?看姑娘气度,不似柴桑城本地人。”
“路过。”沈孤珩垂眸看着盏中清酒,语气轻淡,“随处而行。”
随处而行,无归无往。
百里东君心底微漾,莫名生出一丝不舍,脱口而出:“那姑娘……能多留几日?我这里还有许多新酿,明日我再酿一坛春风醉,赠予姑娘。”
他向来随性洒脱,从不刻意讨好旁人,可面对眼前之人,却忍不住想要倾尽所有佳酿,只想让她多停留片刻。
窗边春风温柔,拂动少女额前碎发。
沈孤珩轻轻放下酒盏,眸光依旧清冷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必。”
“饮过便忘,路过便别,江湖过客,无需牵绊。”
字字清淡,却字字疏离。
温柔又绝情,淡然又遥远。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心头悄然空了一块,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第一次主动想要留住一个人,却被这般轻描淡写、不留余地地婉拒。
可他偏偏半点恼意也无,只觉得这人本就该这般孤绝随性,本就不属于这俗世烟火。
一旁的司空长风缓缓起身,背起身侧长枪,墨色衣袂随风轻扬。
他望着窗边少女,沉默良久,终是低声开口,嗓音清冽:“姑娘武道根基,很深。”
他看不出她的修为境界,探不出她的灵力深浅。
不是平庸无奇,而是浩瀚如海、苍茫如天,根本窥探不到分毫。
沈孤珩抬眸,淡淡看向他,平静颔首:“略懂防身。”
谦逊至极,却从容至极。
司空长风眸色更深。
略懂防身。
能让他全然感知不到气机、窥探不到深浅,这般恐怖底蕴,只作略懂防身。
这人间江湖,竟藏有这般世外之人。
就在此时,酒肆外长街人影涌动,风声骤紧。
隐隐有凌厉杀机蛰伏人群,气息阴诡隐秘,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百里东君尚且懵懂未觉,依旧满心满眼皆是窗前素衣少女。
司空长风却瞬间敛了闲散神色,眸光锐利如锋,警惕望向门外涌动的人流。
是暗河气息。
隐匿、阴诡、夺命无声。
暗河从未远离江湖棋局,如今悄然潜入柴桑城,定然是为顾、晏两家纷争而来,暗藏杀局。
春风依旧温柔,酒肆依旧清宁。
可风起于微末,杀机藏于闹市。
沈孤珩望着门外喧嚣长街,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知晓时序轮转。
暗河落幕,少年风起。
顾晏联姻阴谋、江湖新旧更迭、少年宿命浮沉、天外天风雨欲来……这整段波澜壮阔、亦满是意难平的少年江湖,自此,正式开篇。
而她恰逢其至,立于春风酒肆,恰逢一群少年最赤诚热烈的年少时光。
百里东君看着她远眺的侧影,心头纷乱悸动愈发浓烈,忍不住轻声问:“姑娘,还能再见吗?”
沈孤珩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眼底带光的少年,又瞥了一眼身侧沉静凛冽的司空长风。
她唇瓣轻启,声线落于春风之中,淡得几乎要随风散去:
“江湖路长,山水有逢。”
风过酒肆,酒香悠悠。
少年抬眸望孤月,从此心底藏山河。
柴桑春风千万里,自此,再无人比得上初见这一抹孤色清霜。
少年白马的浩荡江湖,因一位过客的悄然降临,宿命羁绊,悄然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