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雨,泥泞官道。
细雨绵密如针,打湿荒芜郊野的荒草。一辆简陋的马车陷在泥沼里,车帘破败,里面躺着身中奇毒、气息奄奄的暗河大家长慕名策。
前路杀机四伏。
执伞鬼苏暮雨一袭墨色衣袍,手中骨伞低垂,伞骨遮去大半面容,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身后,蛛影十二支隐匿于林间阴影,刀丝、毒蛊、短刃,尽数蓄势待发。
暗河内部已然分崩离析。谢家、慕家磨刀霍霍,无数杀手潜伏沿途,只为夺取大家长手中眠龙剑。
苏暮雨眼底沉满霜雪。
他护的从来不是大家长这个权位,只是一份早年约定。
“暮雨。”
身侧传来少年清冽声线。苏昌河立在雨幕边缘,玄色衣袍沾着泥点,送葬师的刀鞘泛着冷光,眼底藏着不甘与炽热的野心,“三家早已离心,不如……我们借此机会,重塑暗河。”
苏暮雨没有应声,骨伞微微转动,伞沿滴落雨水,砸在泥泞之中。
就在此时。
林间小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人。
细雨朦胧,衬得那道身影单薄清寂。
沈孤珩身着素白麻衣,未撑伞,任由冷雨打湿长发,乌黑发丝贴在颈侧,一张脸干净寡淡,没有半分江湖人的凌厉,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像深潭寒水,不起波澜。
她腰间悬着一柄不足两尺的无铭短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她只是路过。
可林间所有暗河杀手的气息,骤然一滞。
苏昌河率先眯起眼,指尖无声按上刀柄。这方圆十里,早已被蛛影布下杀阵,寻常江湖人踏入,顷刻化为刀下亡魂。可这个女子步履从容,仿佛看不见周遭潜藏的死亡。
苏暮雨骨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的眼,落在沈孤珩身上。
沈孤珩目光淡淡扫过陷在泥里的马车,鼻息轻嗅,捕捉到一丝极其阴寒的奇毒气息——蚀魂瘴。
“此毒七日蚀尽神魂。”
她声音清淡,音量不大,穿透绵绵雨雾,清晰落入两人耳中,没有悲悯,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一句事实。
苏暮雨身形微僵。
慕名策中的蚀魂瘴极为隐秘,江湖知晓者寥寥无几。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仅仅凭气息便一语道破。
苏昌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暗河杀手惯有的冰冷威慑:“姑娘,此地乃是暗河地界,速速离去。”
沈孤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没有媚色,没有波澜,只是纯粹平静的对视。
苏昌河胸腔莫名一震,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见过世间形形色色的人,贪财的、怕死的、痴情的、疯狂的,却从未见过这般全然无求的人。仿佛世间一切权力、杀戮、恩怨,于她而言都不值一提。
心底突兀地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纷乱。
沈孤珩没有理会警告,脚步继续往前,距离马车尚有三丈便停下。
“解药难寻。药王谷白鹤淮,是唯一能解蚀魂瘴之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打算转身,沿着泥泞小道继续前行。
“姑娘留步。”
苏暮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克制,骨伞横在身前,却没有半分杀意,“姑娘既识此毒,可知去往药王谷的近路?”
沈孤珩侧过头,半边面容浸在冷雨里,白得近乎透明。
“路有两条。一条安稳,耗时五日;一条捷径,沿途埋伏着慕家三十名毒奴。”
她言简意赅,说完便不再多言。
苏暮雨眸色沉沉。他看得出来,此女身怀莫测修为,却无意插手暗河任何纷争。
一旁苏昌河喉间微动,不受控制地追问:“姑娘名讳?”
沈孤珩淡淡回眸:“不必知晓。”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素白身影走入茫茫秋雨深处,很快与雨雾融为一体。
林间死寂良久。
苏昌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心底莫名空落一块。
苏暮雨握着骨伞的手微微用力,方才女子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挥之不去。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过客。”
马车之内,大家长微弱咳嗽一声。
而无人知晓,雨雾远处,沈孤珩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
身后三道隐晦的视线,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她浑然不觉。
暗河这场席卷整个杀手组织的内乱棋局,因她偶然路过,已然悄然偏移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