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暑气翻涌,简餐小馆的热气还残留在衣襟上,三人辞别分开,各自赶回锦天律所。
乔奈雪回到工位,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斑,落在摊开的校园霸凌卷宗上。她指尖反复摩挲那几份伤情报告,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她没有立刻回复那个陌生号码,先按照沈易辰与洛玥桐的叮嘱,把昨夜通话音频、通话时间、对方提出的见面要求,全部整理归档,同步备份到律所加密硬盘。
抬眼扫过办公区,内勤徐曼正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低头整理一堆卷宗归档,神情平和温顺,指尖有条不紊地翻动纸质文件,看上去和往常没有半分异样。
乔奈雪目光微微一顿,心底警铃悄然响起。
徐曼手握卷宗借阅、内部资料流转的权限,若是这桩委托的消息,已经经由她泄露出去,那通诡异的邀约电话,就全部说得通了。她收回视线,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低头点开手机,编辑消息,发送到那个临时号码。
措辞斟酌得十分克制,先表达理解孩子遭受创伤之后的敏感脆弱,再如实说明律所的硬性制度,随后抛出两个折中方案:律所独立封闭会客室,或是派出所调解接待室,等待对方答复。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地沉寂下来,没有即时回复。
另一边,洛玥桐回到自己办公室,沈易辰紧随其后推门进来。二人没有急于处理温栗、周明远的主线线索,先把这桩突如其来的委托纳入风险评估。
“奈雪这边现在处境很微妙。”洛玥桐将玻璃杯搁在桌面,眉头微蹙,“她心性热忱,同理心太重,很容易被受害者的处境牵动情绪。对手恰恰就是抓住这一点,拿真实受害案例做钩子,逼迫我们进退两难。”
“我已经通知顾伟晨。”沈易辰靠在桌边,神色冷静,“让风控部悄悄核查两件事:第一,这份校园霸凌卷宗,递交到律所的完整流转记录,查一查卷宗是经过谁的手送进来;第二,近一周,徐曼的卷宗借阅日志、对外通讯记录,全部调出来,重点排查有没有和盛科集团相关的联络痕迹。”
顾伟晨作为律所风控专员,做事刻板严谨,一切以规章证据为准,是追查内部泄密最可靠的人。
洛玥桐轻轻点头:“顾伟晨做事讲究实据,不会仅凭猜测就下定论。徐曼藏得太深,一直只做幕后隐性配合,没有留下直白把柄,我们现在只能暗中排查,不能打草惊蛇。一旦惊动徐曼,她就会销毁全部痕迹,我们想要抓她的实证就更难。”
时间一点点流逝,整个下午,那个临时号码始终杳无音信。
临近傍晚,暮色慢慢爬上楼宇,乔奈雪盯着手机屏幕,几乎快要以为对方已经彻底失联。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手机叮咚一声,一条简短短信弹了出来。
【孩子惧怕派出所的环境,看见穿制服的人会情绪崩溃。律所人多眼杂,消息传出去,孩子在学校更难立足。旧书巷只是一间安静旧书店,没有外人,你们若是不肯过来,那我们就不再寻求你们律所的帮助。】
字句看似句句都站在受害孩子的角度,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是逼迫。
乔奈雪的心骤然沉下去,指尖飞快截图保存完整短信,第一时间把截图转发给洛玥桐与沈易辰。
办公室内,洛玥桐看完短信,指尖点在屏幕那几行文字上:“借口很完美。拿孩子的心理创伤当作挡箭牌,两个安全方案全部拒绝,把所有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如果我们不去,便是律师冷漠,放弃苦难的受害者。”
沈易辰的面色冷了几分:“这就是圈套的典型反应。真心求助的人,会愿意做出让步,而不是全盘否决所有安全选项,拿撤销委托来要挟。”
“那,会不会真的是孩子心理问题极其严重?”乔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挣扎,“伤情报告是真实的,实实在在存在受伤的孩子。”
“伤情报告不假,不代表找上门的‘家长’就是孩子的母亲。”沈易辰一语点破,“周明远、温栗那边完全可以拿到真实案件材料,雇佣旁人,伪装成受害家属,来给我们设局。案件是真的,诱饵是伪造的,这才是最阴狠的布局。”
就在这时,顾伟晨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风控初步核查打印件,神色严肃刻板。
“沈总,洛律师。”顾伟晨将文件放在桌面上,“我初步排查卷宗流转记录,这份校园霸凌卷宗递交渠道十分模糊,没有正规来访登记,是放在律所前台的无主文件。另外,徐曼今天下午,有两次不明的私人手机通话,不在工作台账记录之内,暂时还没有确认通话对象。”
几条线索串联在一起,层层迷雾仿佛收拢,指向同一个方向。
乔奈雪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原来从这份卷宗悄无声息出现在锦天律所前台那一刻,棋局,就已经布好了。
洛玥桐看向顾伟晨:“继续深挖通话来源,不要惊动徐曼。”
“明白。”顾伟晨颔首,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办公室再度陷入安静。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街灯次第亮起。
乔奈雪握着手机,那条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对方已经掐准了他们的软肋,用一桩真实的苦难,逼迫他们做出抉择。
“我该怎么回复?”乔奈雪抬眼看向二人。
洛玥桐走到她身边,语气冷静而坚定:“守住底线,不赴约偏僻地点,但也不要直接切断对话。回复对方,我们充分体谅孩子的创伤,但是单人私下赴约我们绝对不能遵守。如果依旧不愿意接受我们提供的两处场所,我们可以提供线上视频面谈,全程开启录音录像,核对手机原始证据。若是依旧拒绝,那我们只能遗憾无法承接本次委托。”
沈易辰补充:“同时提醒,我们会保留全部聊天、通话记录,以备后续备查。”
乔奈雪指尖落在输入框,一字一句敲下回复发送出去。
消息发出之后,漫长的等待开启。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任何回信。
那个曾经打来电话的临时号码,彻底沉寂,如同人间蒸发。
乔奈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圈套的面目,已经昭然若揭。
可众人心中,又悬起另外一重沉甸甸的疑问:既然卷宗内的伤情报告真实,那真正遭受霸凌的那个女孩,此刻又身处何处?被温栗、周明远拿来当做棋子,真正的受害者,会不会也正身处危险之中?
而律所的角落,徐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收拾好自己的手提包,走出办公区。她低头点亮私人手机,一条简短的消息发送出去。
【计划受阻,对方没有上钩。】
屏幕另一端,没有回复。
澜城的夜色沉沉落下,明面上的委托已经沉寂,可暗处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2
这章看得人心里发紧,太有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