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彤的事情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来得猛烈,退去之后却留下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遗症。
简芙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她依然每天去学校上课、去图书馆写论文、回公寓做饭,只是不再在睡前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了。她会在拉紧窗帘的客厅里抱着笔记本写剧本,会戴着耳机听歌的时候不自觉地走神。宋知渺问她最近怎么了,她只说“没事,最近没睡好”,然后岔开话题。
她不是不愿意跟宋知渺说。她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她跟京圈最有权势的年轻总裁签了一年协议?说她被总裁的表姐偷拍了照片差点被威胁?说她正身陷一场她根本看不懂的商战漩涡里?
这些话听起来太荒谬了,不像是她的人生,倒像是一部狗血电视剧的剧本。
可它偏偏正在发生。
十二月的京市正式入冬。寒风裹着干燥的冷意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街边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简芙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走在校园里,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杏眼。
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节课了。交完期末作业之后,这个学期就正式结束。大四的寒假比其他年级来得更早一些,同学们都在商量着回家过年的安排,只有简芙没有什么计划——继父还在住院,妈妈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两头跑,那个所谓的“家”早就没有了过年的气氛。
她低头走在路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今天几点下课?
简芙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问她时间安排,一般都是直接让刘叔在校门口等,她配合他的行程就好。

好,刘叔四点在老地方等你。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简芙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他没有说要带她去哪儿,但她没有追问。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她已经习惯了马嘉祺这种不解释的风格。
下午四点,简芙准时在校门口上了车。车子没有开向市中心的商业区,也没有开向郊区的温泉酒店,而是开进了一条她从未去过的老城区街道。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冬天的树枝光秃秃地交错在天空下,衬着两旁红砖青瓦的老洋房,别有一番风味。
车子在一栋老建筑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民国洋房,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门口挂着一块不大起眼的木牌——“旧时光·私人影院”。
简芙看到那个招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马嘉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微微竖起,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修长挺拔。看到简芙下车,他朝她招了招手。
这是…… 简芙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栋老洋房,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


朋友开的私人影院,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人。马嘉祺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你不是说最近在写剧本需要找灵感吗?这里的片子很全,国内的国外的、老片新片都有。你可以随便看。
简芙站在门厅里,愣住了。
她确实在剧本里卡了好几天了。毕业作品的剧本写到了一个瓶颈期,主角的情绪转折怎么写都不对劲,她熬了几个晚上都在原地打转。可她只是前几天在餐桌上随口提了一句,甚至自己都快要忘了——他却记住了。
你……特意带我来的?

马嘉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递给她。

这里的老板是我大学室友,这张卡你拿着,以后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三楼有一个小露台,夏天的时候种满了蔷薇,现在冬天没什么好看的,但坐在那里喝杯热茶也不错。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简芙接过那张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
马嘉祺。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那双杏眼里盛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走吧,带你去看看片子。
私人影院内部装修很复古,老式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墙边摆满了深色的实木书架,一格一格塞满了各种碟片和蓝光盒。大厅里没有刺眼的电子屏,只有暖黄色的壁灯和几盏落地灯,光线温柔得像黄昏时分的余晖。
简芙像一个误入宝库的小孩,在书架之间穿梭,手指拂过那些碟片盒,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天哪,这部片子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资源!

居然有导演剪辑版?!

这家店是什么宝藏啊……

马嘉祺靠在沙发上,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在书架之间转来转去。她没有穿那些昂贵的礼裙,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奶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蓬松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样子——鲜活的、生动的、无忧无虑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简芙最终挑选了一部她找了好久的欧洲老电影,是讲一个失去记忆的钢琴家在小镇上重新找到生活意义的故事。她把碟片放进播放器,然后抱着一个靠枕窝进沙发里。
马嘉祺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影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流转,钢琴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故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女主角在雪地里弹奏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
简芙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地把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暖气很足,可她还是在某一个瞬间微微打了个寒颤——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可马嘉祺察觉到了。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简芙被他的动作拉回了注意力,低头看到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大衣,鼻尖瞬间涌上一股酸意。
你不冷吗?


不冷。
他说着,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得近了一些。
简芙裹着他的大衣,大衣上全是他的气息——松木、雪松、和一丝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像是被他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一样,那种安心感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电影放到后半段的时候,简芙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今晚又看了自己喜欢的电影,整个人从精神到身体都彻底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撑住,头一歪,睡着了。
马嘉祺感觉到肩膀一沉。
他偏过头,看到简芙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很安心。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放映机里的电影还在继续播放,光影在墙壁上流转。他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而不是在屏幕。
也许是暖气太足,也许是氛围太过安宁,也许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暗流涌动让他也感到疲惫了——马嘉祺的头也缓缓靠在了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彼此,在电影温柔的背景音里,同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芙先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马嘉祺的肩膀上,而他——他的头靠着她的头顶,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想动,又不敢动,怕吵醒他。她只能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打量他的脸。
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将他冷峻的五官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能看到他的鼻梁,高挺而笔直;能看到他的唇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要醒了。简芙赶紧移开目光,假装自己还在看电影。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而慵懒,从喉咙深处缓缓溢出,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
嗯……简芙赶紧坐直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电影放完了吗?


放完有一会儿了。
简芙这才注意到屏幕上已经是一片深蓝色的待机画面。尴尬地揉了揉眼睛,耳朵尖悄悄红透了。
那个……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马嘉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枕麻了的肩膀,饿了没有?附近有一家面馆还不错,去吃点东西?
简芙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私人影院,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简芙缩了缩脖子。马嘉祺看到她的动作,伸手帮她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简芙的手一僵。
他的口袋很暖,他的手更大,包裹着她的手背,像是握着一块珍贵的暖玉。

这样暖和一点。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
简芙低着头,感觉到自己心跳声大得惊人,震得耳膜嗡嗡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己,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老街。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忽然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面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店面很小,但烟火气十足。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升腾起来,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看到马嘉祺进门就笑了起来:“小马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规矩?”

嗯,再加一碗小份的,多放点葱花。
简芙坐在油腻腻的木桌前,看着马嘉祺毫不嫌弃地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个在京市顶级商圈里翻手为云的年轻总裁,居然坐在这样一家苍蝇馆子里,用一次性碗吃面。

这里的骨汤面我从小吃到大。老板做了三十年了,味道一直没变。 马嘉祺把面碗推到她面前。
简芙低头喝了一口汤。骨汤浓郁鲜甜,面条筋道,确实是她在京市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她埋头吃了起来,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马嘉祺一边吃面,语气是他少有的放松。

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带我来这里。那时候深度发掘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他也不像后来那么忙。每次考完试,他都会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带我来这家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简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像一座被春风吹过的冰山,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等你爷爷好一些了,你可以带他来吃。

马嘉祺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

嗯 了一声。
他没有说出口——爷爷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严重到连路都认不清了,更不可能再来这家藏在小巷子里面馆吃饭了。但他没有打破这一刻的温暖,只是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地走回车边。夜风吹过,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轻轻晃动。简芙依然被他牵着手塞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暖烘烘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底。
走到车边的时候,马嘉祺松开她的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简芙正要弯腰坐进去,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马嘉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迅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马嘉祺站在车门外,难得地怔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温热。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里安静极了。
简芙缩在副驾驶座上,脸埋在围巾里,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不敢看他,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马嘉祺发动了车子,沉默地开了一段路。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简芙。
……嗯。


刚才那个——
什么都没有! 简芙飞快地打断他,我刚才就是……脑子抽了一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嘉祺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缩成一团、耳朵通红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嗯,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都没有消失。
简芙躲在围巾后面,心跳如擂鼓,脸红到脖子根,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地翘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简芙靠在副驾驶座上,偷偷转过头,看了他的侧脸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的轮廓上明明灭灭地流过,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会动的剪影画。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协议。
她也不是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可能就是分开。
但至少今晚——
今晚,她不想去想那些事。
今晚,她只想记得那个温暖的私人影院、那碗热腾腾的骨汤面、那个被风吹过的老街,以及她踮起脚尖时,他脸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