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简芙没有再睡着。
她从地下车库回到公寓之后,马嘉祺让她先回房间休息,自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拨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简芙隔着门板只听清了几句

……对,顶层以下的楼层也要查……不要惊动物业,找信得过的人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简芙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把那张照片调出来看了又看——拍照的角度是从对面那栋楼的某一层拍的,方向正对着她和马嘉祺公寓的主卧和客厅落地窗。她每天晚上写完论文之后,总喜欢站在那扇窗前看一会儿夜景。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宁静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刻,全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不敢再看。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恶心感。
第二天一早,马嘉祺敲开了她的房门。他已经换好了西装,看起来整夜未眠,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神情依然沉稳镇定。

查到了。对面那栋楼十五层有一套公寓,一周前被人以短期租赁的形式租下,用的是假身份。昨晚的监控拍到一个人影在那套公寓的窗帘后面站了很久,凌晨三点左右离开,戴着帽子和口罩,拍不到正脸。
简芙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那个人……还在外面吗?


应该已经撤了。那套公寓今早已经人去楼空,连家具都是租赁公司的。但我已经让人提取了房间里的指纹和毛发样本,送去检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项常规工作的进展。但简芙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这些天你不要一个人住这边了,我让刘叔接你妈妈过来陪你,或者你搬到——
不。我不搬。我不能让人把我吓跑了,不然下次他们还会用更卑劣的手段。

马嘉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后变成了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复杂神色。

你确定?
确定。但你得答应我,查到那个人是谁之后,要告诉我。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

简芙,你很勇敢。
门关上了。
简芙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手心是凉的,脸颊却是烫的。只因为他那一句话,心跳就不争气地乱了节拍。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像是暴风雨过后那种诡异的安静。马嘉祺让技术团队给公寓的窗户全部换了防窥膜,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色。他还让人在门外加装了一个带有夜视功能的监控摄像头,连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都多加了一把锁。
简芙的生活又恢复了学校与公寓两点一线的节奏。只是每次在窗边经过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拉一下窗帘,确认那层防窥膜还好好地贴在那里。
周五下午,简芙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沈漫。
她站在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到简芙走出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沈漫:简小姐,有空聊两句吗?
简芙有些意外。她和沈漫在股东年会上见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单独接触过,她不知道这位深度发掘的投资部副总监找自己有什么事。
沈总监有什么事吗?

沈漫笑了一下
沈漫: 在深度发掘外面就不用叫总监了,叫我沈漫就好。她侧了侧头,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那边有家店不错,我请你喝杯咖啡?
简芙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咖啡厅很安静,下午时分客人不多。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杯咖啡。沈漫端着杯子,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简芙。
沈漫:上次年会上人多,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认识。你是A大编导专业的?
嗯,大四了。

沈漫:快毕业了吧?毕业作品准备做什么题材?
简芙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正在准备,想拍一个关于城市里普通人的纪录片,棚户区改造题材的。

沈漫点了点头,看起来是真心感兴趣:
沈漫:这个题材不错,有社会价值。如果拍摄过程中需要什么资源,可以跟我说。深度发掘旗下有一个文化基金,专门支持青年艺术创作者的。
简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漫会主动提出要帮她。
谢谢沈总监……不过我现在还在前期调研阶段,暂时不需要那些。

沈漫:好,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开口。沈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里的热度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更正式的表情,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简芙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沈漫: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深度发掘最近不太平。马远山虽然在上次的董事会上被嘉祺压了下去,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林若瑶那边也还在活动,他们都在找嘉祺的弱点。
她看着简芙的眼睛,没有绕弯子
沈漫:而你,就是他现在最明显的弱点。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没有见血,但钝痛感实实在在。
沈漫:我知道你和嘉祺的关系不是外界看起来那么简单,但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会把无关的人带到自己的生活里来的人。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来到他身边的,既然他把你留下来了,你就已经在他心里占了一个位置。
简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漫:我今天找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你,也不是为了赶你走。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或者遇到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简芙面前。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
沈漫: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她说完就离开了,白色的保时捷很快消失在街角。
简芙坐在咖啡厅里,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杯里的液体也凉了。她把名片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里。
她不确定沈漫是敌是友。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各怀心思的世界里,多一个联系方式,总归不会错。
回到公寓的时候,马嘉祺已经回来了。这很少见,他通常都要到深夜才能忙完。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件事要跟你说。上次偷拍的人,查到了。
简芙的心猛地一紧。
她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冰凉
是谁?

马嘉祺看着她,顿了两秒才开口:

是周若彤找人做的。
那一瞬间,简芙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周若彤。
马嘉祺的表姐。那个在马家老宅里两次敬她酒、两次泼她一身、说出那些刻薄刻毒的话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她无冤无仇的——


她不是为了针对你。她是为了针对我。她老公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竞争对手是深度发掘的子公司。她拍那些照片,是想拿来做筹码——如果她在马家说的话没人听,她就把照片发出去,让我难堪,顺便卖她老公一个人情。
简芙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站在窗前看夜景,以为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可那段时间里,有一个人正躲在暗处,透过镜头,用肮脏的目光打量着她。那个人甚至不是陌生人,而是马嘉祺的亲人——一个她本该在逢年过节时叫一声“表姐”的人。
她人呢?


我已经让她今晚过来当面跟你道歉。这件事是她做错了,她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简芙沉默了。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周若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和马家老宅里那个穿着香奈儿、趾高气昂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走进客厅,没有坐下,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
周若彤:对不起。照片是我让人拍的……我错了。
简芙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她抬头看着周若彤,心里翻滚着无数的话,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为什么?

周若彤咬了咬嘴唇:
周若彤: 我老公……他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深度发掘的竞标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求我来找嘉祺帮忙,嘉祺不肯。我没办法了……我以为我手里有照片,就能让他听我的——
你差点毁了我。我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我每天都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站在他身边。你那些话、那些酒、那些照片——你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提醒我,我不属于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周若彤面前,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若彤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辩解,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周若彤 对不起。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再接近简芙。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任何人面子。
周若彤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门关上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简芙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坐。马嘉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可以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简芙低着头,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马嘉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厨房里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简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才让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谢谢你。

马嘉祺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沉默了几秒,说

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简芙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泛着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你也一样。

马嘉祺微微一怔。
你也不要一个人扛。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给你倒杯水。

她说得很认真,没有撒娇,没有邀功,只是平平淡淡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嘉祺没有说话。但他转过头去的时候,简芙好像看到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一点点。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防窥膜把外面所有的视线都隔绝了,这扇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简芙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杯温水,忽然觉得——虽然前路依然很难,但至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