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回到公寓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简芙几乎是逃进次卧的,背靠着门板蹲下来,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小声地呜咽了一下——简芙你这个笨蛋!你干了什么!你怎么就亲上去了!
她在房间里转了十几圈,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她踮起脚尖,他的脸颊微凉,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皮肤——软软的,带着冬夜寒风的味道。
而他的表情——那一瞬间的怔忡——让她心尖发颤。
那一晚,简芙又失眠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心里有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她不敢命名的情绪。
第二天早上,简芙磨蹭了很久才从房间里出来。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照了好几次,又对着镜子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马嘉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面前摆着两份早餐——不是外面买的三明治,是煎蛋、培根、烤吐司,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水果。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早。”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多一分热度,不少一分冷淡。
简芙心里那颗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又悬起来一半——他看起来完全没事,好像昨晚那个偷吻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落。
“早……”她走过去坐下,低头吃早餐。
煎蛋的火候刚刚好,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她咬了一口,心里想着这是他做的,手上的动作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有什么安排?”马嘉祺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下午去一趟学校,交期末作业,然后就放寒假了。”
“寒假有什么打算?”
简芙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寒假?她还真的没想过。继父还在住院,妈妈要照顾他,那个租来的小房子连她自己的床位都没有了。往年寒假她都是出去找兼职,在奶茶店或者便利店打工,过年那几天回老家和妈妈、继父一起吃顿年夜饭就算过了。但今年——她签了那份协议,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还由不由自己支配。
“还没想好。”她老实回答。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深度发掘的年会在这周六,你跟我一起去。”
简芙点了点头。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即将解放的轻松气氛。同学们都在讨论寒假去哪里实习、去哪里玩,宋知渺趴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要去哪几个城市旅游。
简芙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吻。亲完之后她跑掉了,然后呢?马嘉祺什么都没说,今天早上也什么都没提。他是不是根本不觉得那算什么事?还是他只是在装作不在意?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宋知渺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脸还时不时地红一下——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简芙被她问得心虚,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写字:“没有……”
“没有?”宋知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你为什么脸红?你的耳朵都快滴血了!”
简芙挣扎着想抽回手,宋知渺却忽然松开了她,目光落向窗外,吹了一声口哨:“哇喔,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是来接谁的?好帅啊——”
简芙心里一跳,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那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正低头看手机。虽然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但那个身高、那个轮廓——简芙不可能认错。
马嘉祺?!
他怎么来学校了?!
“你认识那辆车?”宋知渺注意到她的反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不认识……”简芙慌忙收拾书包,“那个,我突然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完就背着包冲出了教室,留下宋知渺一个人在座位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简芙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地停在马嘉祺面前:“你怎么来了?”
马嘉祺抬起头,看到她跑得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乱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路过,顺便来接你。”
“路过?”简芙狐疑地看着他——深度发掘总部在城东,A大在城西,再怎么“路过”也绕不了这么大一圈。
马嘉祺没有正面回答,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外面冷。”
简芙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窗外有几个同学正朝这边张望,还有人举起手机。她心里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隐秘的欢喜。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之后,简芙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马嘉祺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儿,简芙也没有再问。
车子穿过市区,开上了通往城西山区的路。简芙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里渐渐浮起一个猜测。果然,车子最终在疗养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今天爷爷状态不错,”马嘉祺熄了火,转头看她,“我跟他说了要带一个人来看他。”
简芙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下来。
她跟着马嘉祺走进那间熟悉的病房。老爷子今天确实精神很好,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
“爷爷。”马嘉祺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我带简芙来看您了。”
老爷子抬起头来,目光在简芙脸上停了一会儿,而后露出了一个有些迷茫但温和的笑容:“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她是简芙,是我……”马嘉祺顿了一下,“是我的女朋友。”
简芙站在他身边,听到“女朋友”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虽然他知道这份关系有一半是演出来的,但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差点就要相信是真的。
“女朋友好啊……女朋友好……”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朝简芙招了招手,“小姑娘,过来坐。”
简芙走过去,在老爷子身边的矮凳上坐下。老爷子把手里的相册递给她看,布满老人斑的手指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这是嘉祺小时候,你看,多瘦啊,像个小猴子似的。”
简芙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站在一棵大树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转头看了一眼如今的马嘉祺——西装革履,神色清冷——实在难以把这两个形象重合在一起。
“他现在长大了,不苟言笑的,跟他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老爷子拍了拍简芙的手背,目光里带着老人才有的慈祥和洞察,“小姑娘,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简芙鼻子一酸,笑着点了点头:“好,谢谢爷爷。”
回去的路上,简芙一直沉默着。
她看着窗外的山景从繁茂到萧瑟,心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老爷子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一遍一遍地翻着那本旧相册,努力辨认那些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的面孔。他记得马嘉祺小时候的样子,记得自己的妻子喜欢种什么花,却记不清自己今天早上吃过什么。
而马嘉祺蹲在他身边,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爷爷,这是我女朋友简芙。”“爷爷,您看这张照片,是您带我去钓鱼那次。”
他那份耐心,那种温柔的、不厌其烦的语气,是简芙从未见过的。
她心里的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如果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那她该怎么办?
晚饭是在公寓里吃的。马嘉祺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前,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背景音填满了空间的安静。
“你今天去疗养院的时候,”简芙夹起一块糖醋排骨,低着头问,“为什么要跟爷爷说我是你女朋友?”
马嘉祺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因为你就是。”
简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协议上写着的,不是吗?”他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简芙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意,僵在了半空中。
是啊。协议上写着的。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米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马嘉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刚好切到广告,欢快的背景音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突兀的沉默。
马嘉祺放下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才说:“没想过。以前觉得婚姻这种事情离我很远,深度发掘的事情已经够我忙的了。”
他转过头看她:“你呢?”
简芙被他问得一愣:“我?”
“你想过吗?”
简芙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声音很轻:“想过……但我幻想的那个人,不一定是能和我走到最后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马嘉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简芙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热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地闪烁。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偶尔交谈几句,偶尔安静地各自出神。
简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靠在沙发靠垫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意识模糊地坠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把她横抱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吵醒她一样。她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停留了一瞬——那一触即离的温柔,让她即使在梦境中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的房间里,简芙睁开了一条眼缝。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扩大。
她翻了一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松木香和淡淡的雪松味道。
她在那个味道里,沉沉地睡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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