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斩

第二天日上三竿，温之还推开后堂的门来到前院的时候，看见石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腰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灰扑扑的衣裳上有几道暗色的痕迹，温之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干透的血渍。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温之还的脚步在门槛后面顿了一下。

裴斩？现在石桌旁这位女子与他印象里那个英姿飒爽，做事从来果断的女生完全不同，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已经听见他了。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忍着什么。温之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右臂上有一道刀伤，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翻着，像是自己胡乱缠过又撕掉了。肩上也有，腿上也有，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口子，不致命，但一路没有处理过。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昨晚。”裴斩的声音有点哑，“你在睡，没叫你。我听到你做噩梦了”

温之还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自己开口。裴斩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石桌上的手指：“我去见杜霖了。那天他在城外，说有个人给他递了封信，约他去一个地方。他说是去见一个人。我不放心，跟着去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了。“那个地方是一座荒郊的旧屋舍。门一开——”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旧卷宗，“他还没踏进门，里面就射出来一排箭。全身都是，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温之还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露出来。裴斩停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藏在暗处，没有冲出去。对方人多，我如果当时出去了，也是死。但他倒地之后，那些人也搜了他的尸身，拿走了一些东西。我想去把他的尸体背回来，但他们太快了。我等到天黑了才敢靠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把尸体也带走了。”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温之还一眼。那双眼睛很安静，但眼底有一层什么东西在绷着，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才没让那层东西碎开。

温之还坐在石凳上，安静了很久。院子里的桂花还在落，风吹过来，有一朵落在温之还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和一卷新纱布。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裴斩面前，没有说话。裴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没有伸手拿。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好几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不用换药了。我回去自己弄。”

温之还看着她：“你这样子，走不远的。”

“走不走得远是另一回事。”裴斩站起来，把瓷瓶揣进怀里，低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你也是。既然他们已经动了杜霖，下一个谁都不好说。你先把自己保住。”

她没有等温之还回答，转身就朝门口走。背影很直，步子迈得很大，不像一个身上还带着伤的人。她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温之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那只空药碗还搁在石桌上，碗底干干净净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一壶酒出来。

天慢慢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月光开始从枝丫间漏下来。温之还坐在石凳上，酒壶搁在手边，一杯一杯地喝。他喝酒不喝闷酒——不叹气、不砸杯子，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桂花树底下，一杯接着一杯，像在完成一件已经做了很久的事。那只碗还放在桌上，空着的。他看了那只碗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阿霖啊。”他端着酒杯，低头看着杯底那一点残酒，停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这一次，是我们失策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了。“如果我们还在司命府，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他仰头把那一杯喝完，把空杯搁在桌上，像是没力气再倒下一杯了。他没有说“我想回去了”这种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在桂花树的影子里坐成了一座不动的旧石像。风把桂花吹了他一身，他没有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