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之还一睁眼,就看到一双艳丽的桃花眼,眼底一颗动人的泪痣,和一张叭叭不停的嘴:“温儿!沈归鸿欺负我,你又装睡!”
周围的环境俨然就是司命府。身后的打闹声还在继续:“你等着!我去叫柳文香!你是不是怂了,沈归鸿!”
温之还难以置信地微微张了张嘴:“……阿霖?”
温之还在府中排行老六,杜霖是他唯一的弟弟。
“哈哈哈哈我就说温儿站我这边!你输了哈哈哈——”
温之还伸出手,把杜霖一把抱住了。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
杜霖被他抱得愣了一下:“哥?”
“让哥抱抱。”温之还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哥想你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干嘛呢?来吃饭……”是柳文香。他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只空碗,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催。
“好了好了,温儿,我们去吃饭!”杜霖从他怀里挣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往饭厅走,“今日大哥一定又做了我爱吃的炖仙鹤!”
温之还忍不住被他逗笑:“傻子,那是大鹅。”
沈归鸿从身后绕过来,悄悄牵住了他的手。温之还一愣,没有挣开,愣愣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是暖的,指节分明,和三百年前一样。
饭桌上菜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雾气升起来,混着桂花香和饭菜的香气,有人坐在对面朝他笑,有人在旁边用筷子敲碗催他快吃,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温之还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他扭头准备叫杜霖。却看见杜霖坐在他旁边,身上插满了箭。暗红色的血正从箭杆根部往外渗,浸透了灰蓝色的衣裳,在桌面上洇开了一片。
“阿霖!阿霖!阿霖——快来人救救他啊!!”
他伸手想去捂杜霖身上的伤口,但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流,止不住。“阿霖,你看着我——你别睡——你看看我——”他扭头喊身后的人,身后空无一人。饭桌、桂花树、廊下的灯笼、整个司命府都在慢慢消散。柳文香不见了,沈归鸿不见了,只剩下他怀里的杜霖——和他手上越来越多的血。
“不——不要——阿霖!!”
他怀里的杜霖在变轻,像一片正在被风吹散的桂花。温之还用力抱住他,但抱不住,怀里的人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了一手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那血还在往指缝外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药庐的房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沿上。他脸上是湿的,泪痕还没干,枕头也湿了一片。他被人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他掉下去。
“温大夫?”沈归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一夜没睡的哑,“你怎么了?”
温之还没有动。他躺在沈归鸿怀里,胸口还在起伏,眼眶还是红的。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旧房梁,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淡淡的,和梦里的一样。他慢慢松开攥着沈归鸿前襟的手指,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终究是大梦空一场。”
沈归鸿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他只是把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有再松开了。
桂花在窗外无声地落,风把它们吹了一地,像下了一场没有声音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