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之还正在后院晾桂花,前院的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病人那种不急不慢的敲门法,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催命似的。他放下竹匾,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个人,穿皂衣,为首那个他认得——东城这一片的弓手班头,姓赵,前两个月来抓过两回药。
“温大夫,”赵班头拱了一下手,“县令大人有请。”
温之还靠在门框上:“县令大人?”
“有位贵客身子不适,城南的郎中看过了不顶用,听闻温大夫医术好,特意差下官来请。”赵班头侧身让了让,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温之还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赵班头身后那两个站得板正的弓手,沉默了一息:“等我拿药箱。”他转身回屋,然后他提着药箱出来,锁上门,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座宅子的侧门前。门楣上没挂匾,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人。温之还跟着赵班头进去,被引进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屋里坐着一个人,穿便服,三十来岁,面容寻常,但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秤你的斤两。桌上放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温大夫,请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报官职,没寒暄,“深夜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温之还面前。是一把蓍草签子,用红绳扎成一束,但签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有几根直接碎成了几段,断口处沁着暗褐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的。温之还低头看着那一把碎裂的卦签,整个人定住了。
他认得这束签子。杜霖的。那根红绳他更认得——每次杜霖从外面回来,蹲在桂花树底下磕鞋上的泥,那根红绳就从袖口露出一截。杜霖说他的卦签能感应山川地脉的变动,放到地上久了,签子的排列会自动变化,像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有情况”。温之还从来没见他的卦签碎过。
现在它们碎了。断口处的颜色不是脏,是血。干透了的,从签子里面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裂了。签子自己裂的,因为杜霖死了。
温之还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周大人看着他的反应,像在等一个确认。温之还的呼吸没有变重,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松开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把签子轻轻推回周大人面前:“这是卦签。占卜用的。草民没见过。”
周大人看了一会儿那把碎裂的签子,又看了一会儿温之还,然后慢慢靠回椅背:“温大夫,我是在一个山洞里找到这东西的。洞口被山洪冲开了,我的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这个。被放在一个石匣里,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放着一卷书名曰地煞卷。我拿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碎的了。”他顿了一下,“签子自己裂的,像是主人不在了。当然书还在,你可以看一下”
温之还没有接话。那书看似名曰地煞卷实则只是一张纸上写了地煞卷三个字后面的小字早已模糊不清。或许在座的也只有他知道这个东西该如何使用了
周大人把签子收进袖中,换了一个坐姿:“温大夫,我跟你说的这些,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而且你住在东城,行医多年,见的病人多、来往的人杂——如果有人在市面上见到类似的东西,希望你能替我留意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之还,“待这七卷合成之时,便是天下大定之日。”
温之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大人的背影。烛火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他的声音很平静:“……草民记住了。”
周大人看了他一会儿:“那就这样吧。送温大夫回去。”
温之还提着药箱从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了。马车把他送回桐花巷口,他下了车,一个人走回药庐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轻轻合上门。
他低头看着那根手上的红绳,看了很久。夜风穿过院子,把桂花吹落了几朵,落在他肩头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阿霖,三百年前的事又要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