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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晚风扰枕,心字难藏

凤榻无温,驸马心有旧时月

暮色沉底,夜色漫覆整座长公主府。

东西两院灯火遥遥相对,一肃一幽,隔着数十步花木回廊,也隔着三年来从未逾越的人心鸿沟。

西跨院书房烛火通明,暖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清挺挺拔的人影。

谢临渊端坐案前,执笔的指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摊开的素色信纸上,心神却早已乱了分寸。

方才前堂那短暂的对视、沈清晏那句平淡至极的夸赞,反复在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

他心底莫名烦躁。

五年执念皆系苏晚月,他等的是江南故人,守的是年少初心,本不该为任何人动摇。可今日不过一句寻常嘉奖、一次浅淡对视,竟让他心绪纷乱许久。

荒唐至极。

谢临渊垂眸,敛去眼底浮动的杂念,指尖捏紧狼毫,强行压下心头异样。

定是近日等候归人、心绪不宁,才会生出这些无端错觉。

他的心意,从来只归一人。

落笔继续书写回信,字字温柔缱绻,句句皆是盼她归京的赤诚,笔墨间盛满独属于旧时月色的温柔,是他从不曾给过旁人的暖意。

书房外,青竹轻步而入,垂首低声禀报:“大人,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苏姑娘已于三日前动身北上,水陆兼程,不出五日便可抵达帝都城外驿站。”

闻言,谢临渊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覆上一层真切的暖意,连日来的浮躁纷乱尽数消散。

终于。

阔别五载,他心心念念的故人,就要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毛笔,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月色清冷,落满院中繁茂花木。从前只觉帝都夜色沉闷拘束,今夜竟难得生出几分期待。

“备好车马,待她入城那日,我亲自去驿站接她。”谢临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属下记下了。”青竹应声,犹豫片刻,还是低声提醒,“大人,公主那边……近日禁军巡查严密,您频繁外出,恐惹人闲话。”

毕竟他是当朝驸马,身份特殊,私自外接异乡女子,一旦传出风声,轻则落得不敬公主、私藏私情的罪名,重则被朝臣弹劾,撼动朝堂根基。

谢临渊眸底温柔瞬间褪去,染上几分清冷深沉。

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三年隐忍蛰伏,他步步谨慎,从未留下半分把柄,为的就是静待功成身退、全身而退的那日。在未稳妥和离之前,他必须维持好这桩虚假婚姻的体面。

“无妨。”他淡淡开口,“那日我借查访城外粮仓、巡查京郊治安为由外出,名正言顺,无人可置喙。”

他身居御史中丞,巡查京郊本就是分内职权,完美规避所有风险。

青竹闻言放下心来,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书房木门。

院落重归寂静,晚风穿枝,簌簌作响。

谢临渊立在窗前,月下身姿清俊孤挺,眼底盛满对故人归期的期许,唯独将白日里那一丝莫名的心神扰动,彻底归为虚妄。

他笃定自己心如磐石,无半分偏移。

却不知,有些心动从不由人掌控,早已在三年朝夕共处、分寸相守里,悄无声息落地生根,只待一朝风起,便会彻底燎原。

而此刻的主院清晏殿,亦是灯火未歇。

沈清晏褪去常服,着一身素雅月白寝衣,长发松松挽起一半,余下青丝垂落肩头,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清冷。

案上摊放着京畿禁军布防图与连夜待批的军务文书,她指尖执笔,静静审阅,神色平静无波。

白日所见那抹信纸边角、那缕江南兰香,依旧浅浅萦绕在心头。

她并非心生妒意,亦无半分怨怼。

从头到尾,这场婚姻本就是皇权制衡的交易,无爱无情,各守分寸,他心有所属,再正常不过。

只是心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滞闷,始终萦绕不散,莫名扰人。

她执掌兵权多年,杀伐决断、心如磐石,早已练就万事不动于心的定力,朝堂风浪、宗室算计、边境战乱,从未有一事能乱她心神。

偏偏今日,为一桩无关紧要的私事,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可笑,又费解。

贴身女卫云微端着温热清茶入内,见自家公主神色微凝、似有心事,不由轻声开口:“公主夜深未歇,可是军务棘手?”

沈清晏闻声回神,抬眸淡淡摇头,放下手中毛笔:“无事。”

云微跟随她多年,最是了解她的性情,看似平静,实则心绪微动。她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低声劝道:“公主,驸马心思不在府中,世人皆知,您何必为他分心?您手握兵权、权压朝堂,本就无需依托任何人,更不必为无心之人扰了心境。”

她看着自家主子清冷孤守三年,日日忙于家国大事,从未有过半分欢愉,心底满是心疼。

谢临渊再好,心有所属、常年疏离,终究配不上这般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长公主。

沈清晏闻言,眸底微动,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清冷淡薄,无半分苦涩,只剩通透释然。

“你多虑了。”

“本宫从未为他分心,只是忽然明白,这三年相安无事的体面,快要撑不住了。”

苏晚月归京,便是这场虚假婚姻裂痕彻底暴露的开始。

谢临渊隐忍三年、等候三年,势必不会再维持表面和睦。届时朝野流言四起、宗室伺机发难,这场绑定她三年的婚契,终将掀起风波。

她从不怕风波争端。

半生走来,她历经风浪,所向披靡,区区一桩婚姻纠葛,从来困不住她。

她只是懒得应付,懒得费心。

云微瞬间听懂她的意思,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若是那江南女子入京闹事,朝臣借机非议公主,恐怕会坏了您的名声。”

“名声?”沈清晏抬眸望向窗外月色,声音清冷淡然,“本宫半生戎马、辅政安邦,名声在江山社稷,从不在男女情爱。旁人非议,无关轻重。”

她的荣光、她的威严、她的地位,皆是自己一刀一枪、一步一血打拼而来,从不靠夫君庇佑,不靠婚姻增色。

何须在意旁人闲话?

云微看着她清冷孤绝的模样,心底轻叹,不再多言。

殿外晚风渐凉,吹动窗幔轻轻翻飞。

两院灯火遥遥相望,两处心思截然不同。

西院之人满心旧月,憧憬解脱与重逢,自以为初心不负。

主院之人冷眼观局,静候风波来袭,早已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

只是无人知晓,命运的棋局早已悄然改写。

谢临渊笃定的初心执念,会在朝夕相处的深情里彻底崩塌。

而沈清晏淡然漠视的婚姻羁绊,终将成为她此生最难割舍的情劫。

夜色渐深,月色愈发清冷。

帝都繁华落尽,暗流悄然涌动。

五日之期转瞬即至,江南故人即将踏入京华,打碎这三年陌路安稳,掀起一场席卷两人余生的爱恨痴缠。

今夜无风无雨,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