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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堂前分寸,心湖暗扰

凤榻无温,驸马心有旧时月

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前堂,将地面青砖晕染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谢临渊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滞闷,抬脚走入堂中。

他身姿清挺,素色衣袍纤尘不染,步履温润有度,甫一入内,便引得堂中几位重臣纷纷抬首致意。

“驸马都尉。”

众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无人敢因为他是入赘驸马,便有半分轻视。三年朝堂沉淀,谢临渊早已凭一己能力站稳脚跟,才情品性、处事手段,皆让朝野百官心悦诚服。

谢临渊微微颔首回礼,姿态谦和得体,不多言语,径直立于侧位专属席位,端端正正落座。

全程目不斜视,未曾多看主位之人一眼,恪守着三年来分毫不错的君臣分寸、夫妻规矩。

主位上的沈清晏自始至终垂眸凝着手中卷宗,指尖轻轻翻页,动作平稳沉静,仿佛身侧之人的到来,不过是堂中最寻常的一缕风,掀不起她半分心绪波澜。

她早已习惯这般场景。

朝堂议事、府中会商,谢临渊永远最守规矩。恭敬、疏离、得体、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自始至终,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诸位大人,今日召集众人,只为核查南北京畿粮储盈亏。”

须臾,沈清晏抬眸开口,清冷声线落于堂中,瞬间压下室内细碎动静,自带慑人的威严气场。

她眼底无半分私人情绪,字字皆是公务,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入春以来,南方多雨涝,漕运滞缓,北境驻军粮饷存量不足三成。今日核对账目,务必查漏补缺,三日内拟出漕运疏通、粮储调补章程。”

几位重臣闻言神色凝重,纷纷颔首应诺,即刻翻开随身卷宗,逐一汇报各处粮储实况、漕运阻滞难点与地方报备数据。

堂中瞬间陷入严谨的政务商讨之中。

众人各抒己见,言语间多有推诿迟疑,提及南方涝灾漕运难题时,皆是面露难色,束手无策。

南方河道塌陷三处,短时难以修缮,陆路运粮成本翻倍,耗时长久,根本赶不上北境军粮补给的时限。一时间,堂内陷入僵持,无人能拿出万全之策。

气氛微滞之际,一直静坐旁听的谢临渊,终于缓缓开口。

他音色温润清朗,不急不缓,字字精准,直击要害:“诸位大人多虑了。漕运修缮需十日以上,确实来不及补给,可绕开水路,借道淮北官道,联动地方驿站分段转运。”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指卷宗上的疆域图,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淮北近日天晴无雨,官道畅通,且沿途官仓皆有余粮,可就地增补损耗。分段转运、日夜交替,五日便可补齐北境三成缺口,同时抽调工部流民,同步修缮河道,水陆并行,互不耽误。”

寥寥数语,破局所有难题。

思路清晰,布局周全,既解燃眉之急,又顾长久之计,尽显顶级朝堂谋臣的眼界与格局。

堂中众人瞬间豁然开朗,纷纷赞叹附和。

“驸马此策绝妙!两全其美!”

“思虑周全,远胜我等拘泥旧法!”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满是真心折服。

谢临渊微微垂眸,淡声道:“分内之事而已。”

谦逊自持,不骄不躁,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沉稳内敛的模样。

全程沉稳从容,仿佛方才轻易破局的远见谋略,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主位之上,沈清晏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她从不否认谢临渊的才情。

寒门出身,无家世依仗,仅凭一己苦读,金榜题名,三年身居高位,步步稳妥,心智、谋略、定力,皆远超朝堂一众世家子弟。

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本该鹰击长空、扶摇万里,挣脱一切桎梏,拥有最坦荡的前程。

偏偏被困在这场奉旨婚姻里,做了三年有名无实的驸马。

可惜,也可笑。

她眸色转瞬恢复淡漠,抬眸定音,清冷声线敲定所有章程:“便依驸马所言,即刻拟旨传令南北漕运、淮北驿站、工部三司,明日一早正式动工转运、修缮。”

“臣等遵令!”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一场僵持许久的政务会商,因谢临渊一语破局,顺利落幕。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悄然浸染天地,堂中光线慢慢昏暗下来。

重臣们陆续躬身告退,脚步匆匆离开长公主府,前堂很快便空旷下来。

偌大厅堂,最终只剩沈清晏与谢临渊二人。

寂静骤然笼罩周身,褪去了人前的公务伪装,空气中的疏离感愈发清晰。

无人说话,只有窗外晚风穿廊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谢临渊端坐原位,依旧垂眸静坐,没有主动告辞,也没有多余攀谈,恪守着最稳妥的分寸。

沈清晏合上手中文卷,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灯下少年眉目清俊如画,侧脸线条利落干净,温润的皮囊下,藏着深沉难测的心思。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寻常闲谈的口吻:“方才对策,思虑周全,做得很好。”

这是三年来,她极少有的、主动的当众夸赞。

谢临渊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顿。

他抬眸,温润的目光与她清冷的视线短暂相撞,转瞬便微微错开,躬身拱手,恭顺依旧:“承蒙公主栽培,分内履职,不敢居功。”

谦卑、疏离、客气。

字字句句,都是无可挑剔的下属对主上的应答,没有半分夫妻间的熟稔亲近。

沈清晏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只是淡淡颔首:“时辰不早,你回别院歇息吧。”

“是。”

谢临渊应声起身,正欲转身离去,晚风忽然穿窗而入,力道微疾,直直吹得他衣襟翻飞。

一抹极浅的素白边角,从他贴身衣襟处滑落,堪堪露出一角,又迅速被衣料盖住。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属于朝堂公务的私人物件。

极淡的江南兰香,顺着晚风,轻轻飘入鼻尖,清浅温柔,与这座满是威严肃穆的公主府气场,格格不入。

只是一瞬,便消失无踪。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沈清晏目光微凉,精准捕捉到了那一幕。

贴身存放、私藏信纸、江南暗香。

她刹那间便懂了七八分。

三年陌路,他心有旧人,她从来心知肚明,也从不在意。

她本就无意占据他的心,无意纠缠情爱风月,他心中有谁、念着谁、等着谁,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闲事。

可不知为何,在看清那抹信纸边角、嗅到那缕异乡花香的瞬间,她沉静无波的心湖,竟轻轻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不痛、不涩、不伤。

只是一种莫名的、极其细微的滞闷与空落。

转瞬即逝。

快得让她无从深究,转瞬便被常年的清冷自持彻底压下。

沈清晏眸色依旧平静,面上不露分毫异样,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没有追问,没有探究,仿佛一无所见、一无所闻。

谢临渊并未察觉她转瞬的情绪微动,敛好衣襟,躬身一礼,转身抬步离去。

清挺背影消失在廊外暮色之中,决绝利落,无半分停留。

前堂彻底空寂。

晚风微凉,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空旷冷清。

沈清晏静坐主位,垂眸看着空荡的堂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角。

她低声自语,轻不可闻:“旧人归期,将近了么。”

三年安稳陌路,大抵是要到头了。

她从无执念,从无牵绊。

只是这场维持三年的体面和平,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而走出前堂的谢临渊,步履沉稳走向西跨院,指尖轻轻抚过衣襟内的信笺。

心底是等候故人归的温柔期许。

他依旧笃定,自己满心明月,别无二念。

却全然不知,方才堂前那短暂的对视、那句平淡的夸赞、那抹转瞬的涟漪,早已是他失控沉沦的开端。

人心暗移,风月无声。

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执念,正在日复一日的陌路相守里,悄然溃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