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渐渐炽盛,鎏金般的日光铺满整座皇城宫道。
百官尽数散去,青石长街空空荡荡,只剩宫卫挺拔伫立,微风卷着春日余温,吹散了朝堂残留的肃穆气息。
谢临渊立在原地,目送沈清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朱红宫墙拐角,温润眼底的浅淡温和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多年的偏执期许,干净、虔诚,且全然不属于这场虚假婚姻。
他收敛起所有心绪,转身迈步,步履从容走出宫门。
宫外候着的青竹早已牵马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大人。”
青竹是谢临渊唯一的心腹侍从,自他寒门苦读时便跟随左右,也是唯一知晓他心底藏着江南故人的人。
谢临渊翻身上马,素色官袍被风轻轻吹起一角,清挺身姿立于暖阳之下,俊美得极具温润欺骗性。他低声吩咐:“回府。”
“是。”
骏马缓步前行,避开帝都热闹长街,择僻静小路折返长公主府。
三年来,谢临渊在人前永远是恭敬谦和、恪守本分的完美驸马。每日随公主入朝、随众臣议事,进退有度、分寸得当,从未给任何人抓住半分错处。
可只有回到这座偌大府邸,回到无人窥探的西跨院,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放任心底的执念肆意蔓延。
长公主府规制极大,主院清晏殿恢弘大气,常年禁军守卫、肃穆清冷,处处彰显皇家嫡长公主的威严。而他居住的西跨院雅致清幽,花木繁盛、僻静隐秘,与主院遥遥相隔,像是被刻意割裂出来的一方天地。
三年来,两院井水不犯河水。
沈清晏从未踏足西院半步,他也从不无故靠近主院。
人人赞他们相敬如宾、举止得体,唯有府中近身下人知晓,这对夫妻,是整座帝都最熟悉的陌生人。
马蹄落定,踏入府门。
谢临渊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从,径直走向西跨院。刚穿过雕花月洞门,一阵清淡的江南兰花香便随风扑面而来。
院中石桌上,正静静放着一封叠得整齐的素色信笺。
是他一早便吩咐驿站送来的、苏晚月的第二封亲笔信。
青竹低声回话:“大人,江南新信已送至,无旁人知晓,公主那边的人也未曾察觉异样。”
谢临渊微微颔首,指尖微动,快步走上前。
日光落在素白纸笺上,字迹娟秀温柔,带着江南烟雨独有的软糯清丽,是他五年来魂牵梦萦的模样。
他屏退左右侍从,偌大的西院瞬间寂静无声。
抬手拆开信封,细细读起信中字句。
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辞,只有寻常细碎的家常。苏晚月说江南春雨连绵、花木繁茂,说自己收拾好了旧日故居的物件,说记得他年少爱吃的江南桂花糕,此番归京,特意备了许多,待来日相见赠予他。
字字温柔,句句念旧。
寥寥数语,却精准戳中谢临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年少贫寒、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所有人都轻视他、鄙夷他寒门出身、一无所有。唯有苏晚月,温柔待他、真心待他,陪他熬过最苦的日子,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亮。
这束光,他记了五年,等了五年,从未动摇过半分。
谢临渊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温润的眼底盛满细碎柔光,是三年驸马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暖意。
他低声呢喃:“再等等,很快便能相见了。”
待苏晚月归京,他便彻底筹谋妥当。如今他身居御史中丞要职,手握监察实权,朝堂根基稳固,再也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寒门书生。
届时,他会寻机向陛下请旨,解除这段荒唐的包办婚姻。
他绝不委屈自己,更绝不辜负年少情深。
至于沈清晏?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淡漠漠然。
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心有家国、手握权柄,清冷孤绝、无爱无求。这场婚姻于她,不过是朝堂制衡的棋子,是可有可无的枷锁。
于情于理,于她于他,和离,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会亏欠,亦不会留恋。
心念至此,他抬手小心翼翼将信笺折好,贴身收入衣襟内侧,妥帖安放,如同珍藏此生最珍贵的宝贝。
正当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是主院的侍女。
侍女躬身入内,恭敬行礼:“驸马,公主命奴婢前来传话,今日酉时,朝中几位重臣将入府议事,商议京畿粮储调度之事,还请驸马届时移步前堂,一同参与议事。”
谢临渊眼底的温柔暖意瞬间尽数敛去,翻覆间又变回了那个温润恭顺、规矩得体的当朝驸马。
他神色平淡,微微颔首:“知晓了,本宫准时前往。”
“是,奴婢告退。”
侍女躬身退去,院中再次恢复寂静。
方才那片刻的温柔缱绻,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临渊立在繁花树下,微风拂动他墨色衣袍,俊美眉眼间只剩一片疏离冷静。
朝堂议事,又是这般。
三年来,沈清晏永远如此。眼底、心中、口中,永远是江山社稷、朝堂政务、京畿安稳。情爱、羁绊、温柔,这些凡俗情绪,似乎从来与她无关。
她找他,永远只为公事。
从来无关私情,无关冷暖,无关朝夕。
换做寻常男子,或许会心生落寞、不甘甚至怨怼。可谢临渊只觉得无比妥帖。
本就无心相守,本就意在和离。
这般公事公办、彻底疏离的相处,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他乐得清净,乐得自在,乐得可以全心全意等候他的故人归来。
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滞闷。
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无从捕捉,只当是春日燥热引发的无端心绪。
谢临渊抬手压下那抹异样,转身走入书房。
他铺开宣纸,研磨提笔,字字工整温润,落笔写下回信字句。句句温和,句句安抚,句句都是等候故人归京的期许。
他不曾察觉,自己笔下从容温柔,心底澄澈执念,早已在三年日复一日的并肩、疏离、共处之中,悄然埋下了偏移的伏笔。
他以为自己心如磐石,只为旧月而动。
却不知,磐石之下,早已暗流丛生。
酉时将至,落日西斜,暖金余晖铺满长公主府的亭台楼阁。
主院前堂早已收拾妥当,案几整洁,茶水备齐,数位身着朝服的重臣陆续抵达,端坐等候。
沈清晏提前片刻归来,换下朝服,身着一身素雅常服,端坐主位。
落日余晖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凌厉的眉眼,却依旧掩不住周身沉稳威严的气场。
她垂眸翻阅手中的粮储卷宗,指尖纤长干净,动作从容利落,神色专注认真。
全程淡漠从容,无半分多余情绪。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谢临渊准时抵达前堂。
他立在堂下,抬眸望去,第一眼,便落在了主位的女子身上。
落日熔金,落在她一身素衣之上,清冷绝色,孤绝挺拔,静静坐着,便自成一方天地,无人可惊扰。
这一眼,他心底那丝莫名的滞闷,再次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