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帝都连日晴空万里,天光澄澈,官道畅通无阻。
城郊十里长亭,杨柳依依,暖风拂面。
今日的长亭格外热闹,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入京的行商旅人、归京的官吏眷属。唯有一处青石凉亭旁,气氛清寂孤冷,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谢临渊一身常服素衫,未着官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严谨规整,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润雅致。
他独立亭下,身姿清挺如玉,墨发随风轻扬,俊美眉眼间,敛去了平日的深沉淡漠,盛满了久违的温柔期许。
今日他以巡查京郊粮储为由离府,名正言顺,无人猜疑。
青竹立在身侧低声回禀:“大人,驿站来报,苏姑娘的车马已过十里外的望归坡,片刻便到长亭。”
“嗯。”
谢临渊轻轻应声,指尖微不可察的收紧,心底积压五年的思念与期盼,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五年了。
五年寒窗孤苦,五年朝堂浮沉,五年假意婚姻,他守着江南那一点温柔念想,撑过了无数个孤寂清冷的日夜。
今日,他的月亮,终于奔赴他而来。
他闭目片刻,脑海中尽数是年少江南的画面。
细雨绵绵的青石巷,温婉含笑的少女,递来热粥暖茶,轻声安慰落魄贫寒的他,告诉他来日可期、前程似锦。
那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是他此生认定的良人。
不多时,远处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伴着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素雅轻便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视野,车帘素雅无纹,不似富贵人家奢华,反倒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清丽。
谢临渊眸底瞬间亮起细碎柔光,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马车稳稳停在亭外。
车帘轻轻掀开,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俯身走出。
女子一身浅绿罗裙,发髻简单点缀珠花,眉眼温顺柔和,肌肤白皙温婉,自带江南烟雨的软糯气质,眉眼弯弯,笑意浅浅,看着便惹人怜惜。
正是苏晚月。
阔别五载,她褪去了年少青涩,愈发温柔动人,一举一动皆是小家碧玉的温顺姿态,恰到好处的柔弱温婉。
苏晚月抬眸望见亭下立着的清俊男子,眼底瞬间盛满惊喜与真切的欢喜,快步上前,声音软糯带着哽咽:“临渊哥哥。”
一声临渊哥哥,唤得温柔缱绻,藏着数年牵挂。
谢临渊心头一软,所有的隐忍、克制、疲惫尽数消散,眼底是从未对外人展露的温柔。
他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极轻:“晚月,一路辛苦。”
五年未见,故人依旧,温柔依旧。
苏晚月眼眶微红,轻轻摇头,抬眸凝着他,柔声低语:“不辛苦,能再见临渊哥哥,一切都值得。”
她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满是倾慕与思念:“临渊哥哥如今功成名就,温润如玉,和从前不一样了,却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依旧是她记忆里,那个值得她倾尽真心等候的少年。
谢临渊唇角勾起浅淡的温柔笑意,这是三年大婚以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无伪。
“入京路途遥远,先随我回城安顿。”他语气温和,处处妥帖,“我早已为你备好了僻静宅院,远离朝堂纷扰,安稳清净。”
他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未曾将她接入公主府,一来避人耳目,免惹流言,二来,他不愿让他的故人,沾染那座冰冷府邸的半分拘束。
苏晚月乖乖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羡慕,轻声道:“多谢临渊哥哥……只是,听闻你已是当朝驸马,这般私下待我,会不会委屈了你,也惹长公主不快?”
她看似小心翼翼、处处为他考量,字字温婉懂事。
实则精准戳中二人有名无实的婚姻痛点,轻轻一句,便带出了谢临渊心底积压三年的抵触与不甘。
谢临渊眼底温柔微敛,掠过一丝淡漠疏离,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无妨,我与她本就形同陌路,徒有虚名婚契而已。”
“这场婚事,于我只是桎梏,待时机成熟,我便会递上请奏,求陛下恩准和离。”
这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唯独对着他的白月光,坦诚心底所有算计与打算。
苏晚月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压下狂喜,依旧装作温顺模样,轻声细语:“我、我只需能陪在临渊哥哥身边便好,不敢奢求太多。”
二人并肩立于亭下,温柔低语,画面般配缱绻,满是久别重逢的温情。
他们谁也未曾料到,今日十里长亭的私会,早已落入旁人眼底。
长公主府暗卫隐匿树梢,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中,分毫未差,转瞬便化作密报,快马传回帝都主院。
彼时,长公主府清晏殿。
日头高升,晨光铺满殿内。
沈清晏正端坐案前,审阅禁军换防名册,指尖落笔平稳从容,神色清冷无波,周身一派安然肃静。
云微手持密报,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禀:“公主,暗卫来报,驸马今日在城郊十里长亭,私会江南入京女子,二人相处亲密温柔,相谈许久,方才一同入城。”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依旧。
没有震怒,没有寒色,没有半分失态。
沈清晏执笔的指尖未有半分停顿,淡淡墨色落在纸页之上,字迹凌厉工整,一如她常年不变的心境。
她甚至未曾抬眸,声线清淡平直,无波无澜:“知晓了。”
云微看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不由心头微堵,低声劝道:“公主,那便是驸马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苏晚月。二人久别重逢,情意深重,驸马此番姿态,分明是全然不顾您的颜面,全然不在意这场婚事!”
满朝文武谁不忌惮敬畏长公主?
唯独谢临渊,仗着她的清冷淡然,肆意妄为,私会故人,毫不遮掩。
可沈清晏只是缓缓合上名册,抬眸望向窗外明媚天光,眉眼淡漠清冷。
“颜面?”她浅浅勾唇,笑意极淡,无半分酸涩,只剩通透,“本宫的颜面,在兵权,在朝堂,在万里河山,从来不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念他的旧人,守他的执念,本就是从一开始便知晓的事。
三年陌路,她从未指望他真心相待,从未奢求夫妻情深。
如今故人归京,他袒露心意,再正常不过。
她无怒,无怨,无恨。
唯独心底深处,那一缕连日来萦绕不散的滞闷,在此刻悄然放大了几分,轻轻压在心口,不痛不痒,却格外清晰。
是漠然观望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不悦。
她依旧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
她不在意他,不喜欢他,不牵绊他,可看见他将毕生所有温柔,尽数予旁人,看见他对那场婚姻全然弃如敝履,心底终究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别扭。
云微看着她清冷孤绝的侧脸,轻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自家公主太过通透自持,万事清醒,从不爱憎张扬,可越是这般冷静,越让人心疼。
而此刻,帝都街巷。
谢临渊亲自送苏晚月去往备好的宅院,一路温声叮嘱,细心安顿,面面俱到。
看着眼前温顺温柔的故人,他心底安稳踏实,只觉前路可期,解脱有望。
可马车行至繁华街口,路过长公主府巍峨高耸的朱红围墙时,他目光无意扫过那道熟悉的府门,心口骤然莫名一闷。
短短一瞬,莫名的烦躁、空落、别扭,尽数翻涌上来。
他猛地蹙眉,心底满是不解。
今日故人重逢,本该满心欢喜、如愿以偿,他为何半点雀跃无存,反倒心生滞闷?
这莫名的心绪,荒唐至极!
他用力压下心底异样,强行将所有情绪归为连日奔波的疲惫,转头继续温柔叮嘱身侧的苏晚月。
只是无人知晓。
从苏晚月踏入帝都的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他坚守五年的旧月光,照不进他早已悄然沦陷的心。
他自以为的初心不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风起十里长亭,故人踏月归来。
看似是旧情圆满的开端,实则是他偏执沉沦、疯狂追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