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踏上主路线的泥土时,顾成感觉自己的脚底板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不是疼,也不是麻,而是一种被无数块湿海绵反复挤压过后的迟钝感。他每一步落下,都需要刻意去想“我的脚踩稳了”,才能把信号从大脑传递到地面。
队伍在主路线边缘的一块巨石下停了下来。
这是两个多小时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顿。
林深用手臂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沾满泥浆的木杖上。刚才那两个小时的连续挥刀开路,几乎耗尽了他上半身的所有爆发力。
摄影师则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设备包上,镜头朝天,胸膛剧烈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医生没有催促任何人,她自己也靠着背包,先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才开始履行职责。
“所有人,报备状态。从林深开始。”
林深直起腰,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心率过速,正在恢复。核心肌群轻微颤抖,双臂脱力感明显。左小腿紧张度四分,没有抽筋。”
赵医生点点头,看向顾成。
顾成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也全是湿热的水汽。“脚底板发胀,右小趾压红处有灼热感,但没有刺痛。腰部肌肉酸痛五分,感觉快要直不起来。情绪……有点想骂人,但还能忍住。”
赵医生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腰部是你在软地上找不到支撑点,核心代偿过度的结果。摄影师?”
摄影师摆了摆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就是累。全身都累。感觉灵魂都被那片藤蔓抽走了。”
韩负责人情况稍好,但他长时间护着设备,肩颈也处于僵硬状态。“通信设备正常,电量消耗比预估多百分之五,绕路阶段信号丢失,现在恢复。”
赵医生合上本子,表情严肃。
“结论:全员处于急性疲劳状态。林深和摄影师体力消耗最大,顾成腰部和脚部压力集中。绕路的代价,现在开始结账了。”
她看向林深,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必须进行一次超过十分钟的强制休整,补充水分和食物。今天下午的行进速度必须下调百分之二十。这不是商量,是医嘱。”
林深没有反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硬撑着走下去,只会让小疲劳变成大伤病。
“同意。”
马诺坐在那块巨石的另一侧,用一块旧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他那把砍刀上的草汁和泥浆。
他听完林深的翻译,头也没抬。
“笨路要的汗,一滴都不能欠。”
顾成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没有掏本子。他靠着树干,拧开水壶,小口喝着电解质水,感觉那股带着咸味的液体流进胃里,四肢百骸的酸软感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刚穿出来的那片藤蔓林。
从外面看,那只是一堵浓密的绿墙。
只有走进去的人才知道,那里面没有路,只有陷阱、暗坑、带刺的藤和无处不在的湿滑。
“老林,”顾成低声说,“你说,其他队伍会怎么选?”
林深正在用毛巾擦脸上的汗和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顾成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他们肯定会选捷径。”
“那是杰克会选的路。”林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但这个比赛里,不止有杰克。也许有队伍会用更聪明的办法绕过去,比如找到隐藏的兽道。也许有队伍会像我们一样走笨路。也许……也有队伍会跳过去,然后安然无恙。”
顾成愣住了。
他一直下意识地认为,杰克的失败,就证明了那条捷径是百分之百的死亡陷阱。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塌方前的那一刻?”
“不。”
林深摇头,眼神很平静。
“我不是说我们运气不好。我是说,我们不能因为杰克掉下去了,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走捷径的人都会掉下去。然后把自己放在一个‘道德和智力都更优越’的位置上。”
“我们放弃那条路,不是因为我们能百分之百预言它会塌。”
“是因为我们看到了无法评估的风险,而我们的原则,是不把队伍的命交给概率。”
“那道裂纹,可能撑得住十个人跳,也可能在第一个人落脚时就崩塌。我们赌不起。”
顾成沉默了。
林深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那点因为“预言成功”而滋生出的隐秘的沾沾自喜。
对。
他们不是神。
他们只是更懂得敬畏。
“我明白了。”顾成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许多,“不把别人的失败,当成自己必然正确的原因。”
马诺在旁边听着,嘴角罕见地微微翘了一下。
“山不讲道理,但山看人怎么想。”
休整了十五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
赵医生的强制降速令很有效,林深不再像之前那样追求步频,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观察和判断上。
然而,麻烦并没有因为他们走了“笨路”就放过他们。
下午三点左右,队伍来到了一片地势更低的洼地。
因为昨夜的暴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广阔的浅水沼泽。黑色的泥水淹没了地面,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断枝,根本看不清水下是什么情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的腥味。
“停。”
马诺再次举起了木杖。
他指着水面上那些漂浮的落叶。
“这里,水不干净。”
顾成皱眉:“泥水当然不干净。”
“不是泥。”马诺摇头,用木杖从水里挑起一片叶子,叶子背面,赫然附着着三四条正在蠕动的、深褐色的条状软体生物。
蚂蟥。
而且是吸饱了血之后那种肥硕的体型。
摄影师的镜头拉近,给了个特写,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这水里全是这玩意儿?”
“比你看到的更多。”马诺的表情很凝重,“这种地方,它们就藏在落叶底下。你的脚一踩进去,它们顺着热气就爬上来了。”
赵医生立刻下令:“所有人,检查裤腿和鞋口!把防虫袜套拉到最高,用绳子扎紧裤脚,不留任何缝隙!”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顾成一边扎裤腿,一边感觉头皮发麻。跟这种滑溜溜、黏糊糊的东西比起来,他宁愿再去跟野猪对峙一次。
“马诺叔,这片沼泽有多大?能绕过去吗?”
马诺摇了摇头。
“绕不过去。这是主路线上最低的一块区域,左右两边都是更密的山壁。我们必须从这里穿过去。”
林深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黑色沼泽,心里迅速评估。
强行穿行,不仅要面对蚂蟥的侵扰,更危险的是水下未知的环境。一脚踩空,陷入深坑,或者被水下的尖锐树根划伤,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林深问韩负责人。
“下午三点二十。如果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天黑前可能无法抵达预定的第二营地区域。”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是冒着风险快速通过,还是用更安全、但更耗时的方法?
林深只思考了不到十秒钟。
“我们做‘桥’。”
“做桥?”顾成愣了,“用什么做?”
林深指向沼泽边缘几棵已经倒伏的、直径在十公分左右的枯树。
“把它们拖过来,一截一截地铺在水面上,做成临时的落脚点。”
“我们的人,不直接接触水体。”
这个方法听起来很笨,而且耗时耗力。
但这是目前最能规避水下风险和蚂蟥侵扰的办法。
“我同意。”马诺点头。
“开始干。”
没有异议。
队伍立刻分工。
林深和马诺负责用砍刀将那些倒伏的树木截成合适的长度。
顾成和摄影师、韩负责人则负责把截断的木头拖到沼泽边缘。
“一、二、拉!”
顾成喊着号子,和摄影师一起,将一根浸透了水的圆木从烂泥里拖出来。木头又湿又滑,重得像灌了铅。他感觉自己腰部的肌肉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汗水再次湿透了他们的衣服。
直播间里,观众看着这一幕,弹幕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我错了,我以为穿出藤蔓林就轻松了……】
【这才是真实的荒野,一个坎接着一个坎,根本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做桥……这个办法真的好笨,但也好稳。】
【他们明明可以花十分钟涉水过去,却愿意花一个小时来铺路。】
【这就是林深队。他们从不赌。】
一个半小时后。
一条由十几根圆木拼接而成的、歪歪扭扭的“独木桥”,终于在这片黑色的沼泽上延伸出了二十多米。
它很丑,很不稳,有些地方的缝隙大到需要跳跃。
但它能让人的脚,离开那片充满未知的泥水。
“马诺叔先上,探路。”林深安排道,“我第二个。顾成第三,注意看两边木头有没有滑动。摄影师、韩负责人、赵医生,依次跟上。”
“所有人,重心放低,木杖辅助平衡,眼睛看脚下,不要看水。”
马诺第一个踏上了“桥”。
他的脚像长在木头上一样,每一步都稳得不可思议。
林深跟上。
轮到顾成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根圆木。
木头晃了一下。
他立刻蹲下身,用木杖在旁边的另一根木头上用力一点,稳住身形。
走到中间一段时,摄影师因为背着沉重的设备,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水里。
“小心!”
顾成眼疾手快,猛地将手里的木杖横插过去,死死卡在摄影师背包和另一根圆木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杠杆支撑。
“别动!稳住左脚!”顾成大喊。
这是他从之前林深的动作里学来的。
摄影师借着这股力,重新找到了平衡,心有余悸地站稳。
“谢了,兄弟。”
“先过去再说。”
队伍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这段只有几十米的“桥”。
当最后一个赵医生也安全上岸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成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寂静的沼泽,忽然发现,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底下,有无数细小的波纹在动。
似乎有成千上万的东西,在等待着踏入它们领地的温血动物。
“汗流得值。”顾成喃喃自语。
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因为铺路和过桥耽误了太多时间,当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昏黄时,他们离预定的第二营地坐标还有将近两公里的路程。
“来不及了。”韩负责人看着终端上的地图,脸色凝重,“天黑前,我们到不了官方营地。”
这个消息让队伍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在雨林里,找不到预设的安全营地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自己建立一个临时的过夜点。
而自己找的营地,风险等级是官方营地的数倍。
“老林,怎么办?”顾成问。
林深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能赶夜路。”
他做出决断。
“放弃第二营地。立刻开始寻找临时庇护所。”
“马诺叔,附近有合适的地方吗?地势要高,背风,远离水源,没有明显兽道。”
马诺环顾四周,指着右前方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的石壁。
“那里。”
“石壁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内凹,可以挡雨。地势比周围高三米,下面是碎石,不容易积水。”
队伍立刻转向那片石壁。
石壁下的凹槽确实像个天然的庇护所,空间不大,刚好能容纳五六个人挤在一起。
就在林深准备让队伍开始清理地面、布置警戒时,系统面板忽然在他眼前无声地弹出。
【警告:B级风险源正在靠近。】
【距离:500米。】
【类型:群体性。】
林深瞳孔猛地一缩。
群体性?
他立刻联想到了雨林里最麻烦的一种生物。
“全员,立刻离开这里!”林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急促。
“为什么?”顾成不解,“这里看起来很安全啊。”
“来不及解释了!快走!”
林深一把拉起还在整理背包的摄影师,推着他往石壁上方爬。
就在队伍刚刚离开那片凹槽不到半分钟。
一阵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响起。
紧接着,一条由无数只黑色蚂蚁组成的、手臂粗的“线”,出现在林子边缘。
它们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浩浩荡荡,目标明确地朝着那片石壁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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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蚁。
雨林里最可怕的清道夫。
它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任何挡在它们路上的生物,都会在几分钟内被啃噬成一具白骨。
顾成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流过,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刚才他们晚走了三十秒……
“它们……它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雨后,它们会出来觅食。而那片石壁,是它们固定的迁徙路线之一。”马诺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我们闯进了它们的路。”
庇护所没了。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队伍被困在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斜坡上,进退两难。
这是第二天,雨林给他们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