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不是城市里那种带着霞光的、缓慢的黄昏,而是雨林里特有的,光线被一大块湿透的黑布猛然盖住的感觉。
那条由无数行军蚁组成的黑色“河流”还在从他们脚下不远处流过,无声,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气势。沙沙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像是死神在打磨他的镰刀。
队伍被困在斜坡上,进退两难。
庇护所没了。后路是刚刚穿过来的、耗尽了他们体力的藤蔓林。前路被蚁群截断。
“老林。”顾成压低了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因为紧张而发干,“我们现在怎么办?”
摄影师靠着一块岩石,脸色灰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条黑色的蚁群,仿佛已经被抽走了魂魄。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蚁群、天色和周围的地形之间快速切换,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计算着每一个选择的生存概率。
留在原地,等于把自己当成蚁群的备用粮,一旦风向改变,它们循着气味而来,五个人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退回藤蔓林,在完全的黑暗中开路,和自杀无异。白天他们两个小时才走了几百米,晚上只会更慢,而且更容易触发隐藏的陷阱。
前进,则直接被蚁群的迁徙路线拦腰斩断。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老林?”顾成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我们离蚁群的直线距离还有二十米,风向暂时对我们有利。它们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迁徙,目标是那片石壁下的腐殖土。”
韩负责人问:“那我们等它们过去?”
“等不了。”马诺摇了摇头,脸色无比凝重,“行军蚁的队伍,有时会持续几个小时。天黑透之前,它们过不去。天黑透之后,我们动不了。”
赵医生补充道,她的声音也绷得很紧:“而且夜间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一旦有任何意外惊扰了蚁群,它们的迁徙路线可能会改变。到时候,这片斜坡上任何一个活物都会成为攻击目标。”
队伍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每一个选项的尽头,似乎都写着“死亡”二字。
“没有路了……”摄影师喃喃自语。
“有。”
林深吐出一个字。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他。
林深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前方的蚁群,也没有看后方的藤蔓林。
他看向了头顶。
“地上没有路,”林深的声音在昏暗的林间异常清晰,“我们就往天上去。”
“往天上?”顾成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交错的、巨大的树冠和越来越浓的暮色。
“上树。”林深言简意赅。
“在这片斜坡上,找三棵足够粗壮、彼此距离不超过五米的大树,用绳索系统连接,建立一个离地至少十五米的空中临时庇护所。我们在树上过夜。”
这个方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在体力耗尽、天色将黑的时候攀爬湿滑的雨林巨木,其风险不亚于任何一种选择。
但这是唯一能从物理上彻底避开地面蚁群的选择。
“我同意。”马诺几乎没有犹豫,“山不给路,就问天要。”
赵医生也迅速反应过来:“树栖是隔离地面危险最有效的方式。但攀爬过程的风险极高,林深,你的体力还够吗?”
“够。”林深没有多余的废话,“马诺叔,选树。”
“这边。”马诺指向斜坡上方三十米处的三棵成品字形分布的巨树,“那三棵树龄老,根系深,主干没有明显附生植物,适合做锚点。”
“行动!”林深下达了命令,“所有人,把背包里除了主绳、扁带、锁扣和水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集中打包,用一条辅绳吊在中间。轻装攀爬。”
“顾成,你和韩负责人一组,负责传递绳索和装备。”
“摄影师,你跟紧赵医生,听她指挥。你的设备包必须放弃,只带一个备用镜头和记录仪。”
摄影师看着自己几十万的设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咬牙点头:“明白!”
在生死面前,任何东西都是累赘。
林深和马诺抽出绳索,率先朝着那三棵巨树移动。
他们的动作极快,每一步都踩在坚固的树根或岩石上,避开所有松软的泥土。
“我先上!”林深来到第一棵树下,把绳包甩到背上,没有借助任何工具,而是像一只猿猴,利用树干上天然的凸起和藤蔓,几下就攀上了七八米的高度。
他找到一根足够粗壮的横向树干,将自己固定好,然后解下绳包,把绳头抛向对面的第二棵树。
“马诺叔!”
马诺在第二棵树下稳稳接住绳头,用同样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爬上树,将绳索在另一根主干上打好固定结。
第一条连接两个主锚点的保护绳桥,在短短五分钟内就架设完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开灯!最低亮度!”林深命令道。
几道微弱的光束亮起,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顾成,送扁带和锁扣上来!”
“来了!”
顾成把一捆扁带挂在肩上,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攀爬。
树干湿滑,布满了苔藓,他好几次脚下打滑,都靠着手臂的核心力量死死扒住。汗水和林间的湿气混在一起,迷得他睁不开眼。
“别看下面!看手里的抓点!”林深在上方提醒。
顾成咬着牙,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三尺的范围内。
当他终于爬到林深所在的位置时,只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把扁带给我,你去那个树杈上休息,把保护绳挂上。”林深接过扁带,动作不停,迅速在三棵树之间建立起一个更稳固的三角形承重结构。
接下来是赵医生和摄影师。
他们的攀爬能力最弱,几乎是在林深和马诺的半拉半拽下,才一点点挪了上来。
当最后一个人也离开地面,所有人都挂在离地十五米的半空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顾成挂在安全绳上,靠着粗壮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往下看。
那条由行军蚁组成的黑色河流,像一条地狱的护城河,从他们正下方缓缓流过。偶尔有几只脱离队伍的侦查蚁爬上他们刚才攀爬的树干,但爬到一半,似乎失去了目标的气味,又转头回到了主路线上。
一股后怕带来的寒意,让顾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如果他们刚才任何一个环节慢了一点,或者有人失手掉了下去……
“所有人,报备状态。”赵医生的声音带着喘息,但依然履行着职责。
“林深,体力消耗七成,核心稳定。”
“马诺,手臂轻微脱力,呼吸急促。”
“顾成……顾成还活着。感觉身体被掏空,但脑子是清醒的。情绪,有点想哭。”
摄影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我没事,就是腿软。”
赵医生做了个总结:“全员急性疲劳,伴随高强度应激反应。现在,我们物理上安全了,但心理和生理的考验才刚开始。”
林深用一条扁带和两个锁扣,在两根主干之间做了一个最简易的吊床。
“这里是今晚的临时庇护所。”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没有吊床,没有防雨布。所有人用双重保护结把自己挂在主干上,背靠树干,轮流值守。”
“值守任务不是观察蚁群,是观察我们自己。”
“观察有没有人的保护绳出现松动,有没有人因为疲劳而睡得太沉,从固定的姿势上滑下去。”
“今晚,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我们自己。”
顾成看着林深在黑暗中忙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天空是最后的退路”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退到天上,不等于就安全了。
它只是把来自地面的、必死的威胁,换成了一种来自高空、来自自身的、悬而未决的风险。
“老林,”顾成低声问,“我们……就在这树杈上坐一夜?”
“对。”
“那要是下雨怎么办?”
“那就淋着。”林深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跟被蚂蚁啃成白骨比起来,淋一夜雨是最好的结果。”
顾成不说话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尽量蜷缩起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皮,感觉着安全绳另一端传来的、坚实可靠的拉力。
夜深了。
雨林里各种奇怪的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白天那些高频的虫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低沉的、悠长的、不知名生物的嘶吼和啼叫。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这几个挂在树上的不速之客。
顾成拿出水壶,想喝口水,但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别浪费水。”赵医生低声提醒,“我们剩下的补给不多,必须撑到明天天亮找到水源。”
顾成把水壶盖好,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绕过塌方区而精疲力尽。
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找到一个石壁下的庇护所而感到庆幸。
现在,他们却像一群被赶出家园的猴子,狼狈地挂在树上,连安稳坐着都是一种奢求。
马诺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像一尊融入了黑夜的雕塑。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山,每天都会问你不一样的题。”
“昨天问你的脚。”
“今天问你的胆。”
“你答上来了,它就让你多看一晚上的星星。”
顾成抬头。
透过浓密的树冠缝隙,他真的看到了几颗在云层后闪烁的、微弱的星星。
那是在地面上,被雾气和枝叶完全遮挡住的风景。
他忽然感觉心里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马诺叔,您说,我们这算是答上来了吗?”
马诺没有睁眼。
“天亮之前,谁都不知道。”
林深接过了第一班值守。
他把自己挂在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沉默地注视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无声地浮现。
【紧急风险规避:成功。】
【临时庇护所建立:B级(极度不稳定)。】
【队伍状态评估:危险。全员处于体力与精神双重临界点,低血糖、失温、高空坠落风险极高。】
【系统提示:黑夜不会因为你躲得高就放过你。守住每一个人的保护绳,就是守住全队的命。】
林深关掉面板,目光落在不远处因为疲劳和恐惧,身体正在微微发抖的摄影师身上。
“摄影师,”林深开口,“把你的备用镜头拿出来,对着蚁群。”
摄影师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找个稳定的姿势,把这一幕录下来。”
“这有什么好录的……一片漆黑……”
“你录的不是画面。”林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你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举起相机。给自己找点事做,脑子就不会被恐惧占满。”
摄影师怔住了。
他看着林深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备用镜头,卡在记录仪上,对准了下方那条黑色的死亡之河。
取景器里,只有一片噪点和模糊的光影。
但他握着相机的手,却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稳定了下来。
顾成看着这一幕,把马诺的话和林深的动作联系在了一起。
答题。
雨林每天都在出题。
而林深,不仅自己在答题,他还在教每一个人,怎么写下自己的答案。
哪怕只是举起一次相机。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星星。
只要你不放弃,这道题,就不算交白卷。
顾成也学着林深的样子,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装备细节。
安全绳的锁扣,水壶的盖子,背包的防水拉链。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对黑暗的恐惧,转移到这些具体而微小的事情上。
夜,还很长。
但他们,还挂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