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的藤蔓路,比站在外面看时还要凶险。
这里没有“路”。
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绿色植物,像一堵实心的墙,死死堵在队伍面前。
马诺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旧砍刀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偶尔挥动一下,清理视线。
而是变成了破冰的凿子。
“唰——啪。”
一根手腕粗的带刺藤蔓被斩断,切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
马诺用刀背把断藤往旁边一压,用脚踩住,给后面的人让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跟紧。”
林深跟在半步之后,没有完全踩马诺的脚印,而是用木杖在豁口两侧的地面快速点探。
“左侧实,右侧虚。顾成,落脚贴左。”
顾成在后面应声:“收到,贴左。”
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二十分钟,推进了不到五十米。
头顶的树冠极密,连雨后的一点微弱阳光都被完全遮挡。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浓烈的植物汁液腥气和腐叶发酵的酸臭味。
因为要不断挥刀,马诺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穿着长袖旧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停。”
林深忽然开口,手里的木杖横在身前。
马诺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林深没有看路,而是看着马诺握刀的右手。
老向导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因为持续的紧握和劈砍,手腕的频率已经比刚进林子时慢了半拍。
“马诺叔,换人。”
林深走上前,解下腰间的开山刀。
马诺没有逞强。
在雨林里,体力透支引发的动作变形,往往意味着灾难。
“好。”马诺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注意看叶子背面,不要砍有毛的。”
“明白。”
林深接替了尖兵的位置。
他没有像马诺那样立刻挥刀,而是先用刀面把前方一丛阔叶植物压低,看清藤蔓缠绕的走向。
特种侦察的底子,让他的发力方式和马诺完全不同。
马诺是凭着几十年的经验,找植物最脆的受力点。
林深则是用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姿态,用腰背带动手臂。
“唰。”
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破空声。
顾成跟在第三个位置,看着林深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老林这刀法,看着真解压。”
赵医生在后面冷冷开口:“解压是用热量换的。他现在的消耗是平常行军的三倍。”
“我知道。”顾成收起玩笑的语气,“绕路的代价。”
他们放弃了那条两米宽、只需要跳一下的“捷径”。
代价就是现在,必须用砍刀一寸一寸地从原始植被里把路“生啃”出来。
地面越来越软。
脚下不是泥,而是一层厚厚的、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黑色腐叶。
踩上去,像踩在吸满水的旧海绵上。
林深一刀劈开一丛乱藤,正要迈步,手里的木杖提前点了一下前方看起来平整的叶面。
“噗。”
木杖直接穿透了落叶层,没入地下将近半米!
林深瞳孔一缩,猛地收回脚。
“后队停!”
顾成和摄影师瞬间站定,一动不动。
林深用木杖把表面那层伪装的腐叶拨开。
底下,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树根空洞。
深不见底。
洞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几只拇指大小的黑色甲虫被惊动,迅速钻进泥土深处。
如果刚才林深没有用木杖探路,直接踩上去,整条右腿会瞬间陷进去。
在这种满是锋利断根和毒虫的盲坑里,腿一旦被别住,骨折都是轻的。
主直播间的镜头刚好扫到了这个洞。
弹幕瞬间炸出一片感叹号。
【卧槽!这也太深了!】
【表面根本看不出来啊!就跟平地一模一样!】
【如果是我,刚才肯定一脚就踩下去了。】
【雨林的平地,比陡坡还吓人。】
【这就是林深说的“步步惊心”吧,木杖探路救了多少次命了。】
林深面无表情地拔出木杖。
“左侧暗坑,深半米以上,疑似动物巢穴或根系腐洞。绕行。”
他用刀在坑边的一棵树上削下一块皮,作为标记,然后带队从右侧稍微坚硬的板根上跨过去。
顾成跨过暗坑时,特意低头看了一眼。
那股从坑底冒出来的阴冷气息,让他小腿肚子直转筋。
他掏出本子,在行进的间隙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捷径要的是命。笨路要的是汗。】
【选了笨路,就把汗流够,别因为累了就省试探的一步。】
队伍继续在藤蔓海里跋涉。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
当林深终于一刀劈开最后一丛高大的蕨类植物时,前方的光线陡然亮了起来。
灰绿色的雾气散开。
一条相对开阔的泥路出现在眼前。
主路线。
他们绕过了塌方区,重新切回了正轨。
“呼——”
摄影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直接靠在了一棵巨大的板根上,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总算穿出来了。”
林深收起砍刀,刀刃上已经沾满了厚厚的一层植物胶质。
他没有立刻下令休息,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安全。
“原地站立休整。五分钟。”
“赵医生,状态复核。”
赵医生立刻上前。
“林深,心率偏高,肌肉处于无氧代谢临界点。左小腿?”
“紧,但没抽筋。”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
“顾成?”
顾成咽了口唾沫:“脚底板发麻,刚才一直在软地上走,找不到借力点,全靠核心硬撑。感觉腰快断了。”
“水分流失严重。所有人小口补充电解质水。”
韩负责人放下通信包,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主链路恢复。后方通报。”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赛事方十五分钟前发布了官方公告。”
“杰克队,已正式启动最高级别救援响应。医疗直升机正在前往预定撤离坐标。”
“杰克右小腿确诊为深部肌肉严重撕裂伴随树皮感染,赛事组强行切断了他们的比赛资格。”
“他们,退赛了。”
林深正在喝水的手顿了一下。
营地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小时前,那个人还站在两米宽的沟壑边缘,对着镜头嘲笑他们是“菜鸟”。
现在,比赛的第二天还没结束,他就被送上了医疗直升机。
“深部肌肉撕裂……”顾成低声喃喃,“他摔下去的时候挣扎得太狠了。”
“不只是摔下去的原因。”
赵医生盖上水壶,声音冷酷而客观。
“泥水里的厌氧菌和烂木头上的真菌,一旦进入开放性伤口,在雨林的高温高湿环境下,几小时内就能引发急性感染。”
“赛事组是为了保他的腿,才强行终止的。”
马诺坐在板根上,抽出一块旧布,慢慢擦拭着自己的砍刀。
“荒野很公平。”
老向导的声音在树冠下回荡。
“你轻视它一分,它就拿走你一样东西。”
“他昨天想要积分,今天想要捷径。荒野把他的腿拿走了。”
主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完全被震撼所填满。
【我的天……真退赛了?】
【杰克可是夺冠热门啊!居然第二天就出局了!】
【回想一下今天早上的事,简直头皮发麻。如果林深也被激将法激怒,跳了过去……】
【林深不是没跳,他是看出了裂纹。】
【更可怕的是,老林不仅看出来了,他在别人掉下去之后,还指挥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救援。】
【对!如果老林没用绳子把他拔出来,杰克在坑里多陷半小时,可能腿真就废了!】
【老林今天什么积分都没拿,却赚翻了。】
苏晴坐在后方,看着不断飙升的数据曲线和满屏的“致敬”,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前做运营,满脑子都是怎么做爆点,怎么立人设。
但在这片真实的雨林里。
最顶级的爆点,不是你战胜了自然。
而是自然对你网开一面时,你依然保持敬畏。
“韩负责人,给前场同步数据。”苏晴按下送话键。
“不需要播报具体的排名,只告诉他们,观众都在。”
韩负责人在前场复述:“苏总监说,观众都在。”
林深听完,抬头看了一眼摄影机的镜头。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
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休息结束。”
“检查鞋口防虫层,确认背包卡扣。”
“下午的任务,是推进到第二坐标点,并在日落前找到合适的安全营地。”
顾成把水壶塞回包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老林,下午还有积分点吗?”
“可能有。”
林深木杖点地,转头看着他。
“怎么,想拿?”
顾成摇了摇头,笑得很坦然。
“不想了。”
“刚才走了两个多小时的笨路,我算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藤蔓林,又指了指前面的主路线。
“兜底的代价是退赛。”
“我们没有兜底,所以我们只能靠脚下这一根木杖。”
“笨路虽然累人,但它能让我们明天早上醒来,继续走。”
马诺听完林深的翻译,把擦干净的旧砍刀插回后腰。
他走过顾成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今天,你终于算是个进山的人了。”
顾成愣住了。
随后,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被一个雨林老向导承认,这比主直播间里一百万句弹幕的夸奖,还要让他有底气。
林深转过身。
“走吧。”
“第二天的账,还没算完。”
队伍重新排开阵型。
马诺在前,林深居中,顾成殿后。
阳光终于穿透了稀薄的雾气,在泥泞的主路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系统的面板在林深的视网膜边缘悄然弹出。
【支线风险规避:极优。】
【体能管理评估:良。】
【团队心境蜕变:达成。】
【系统提示:只有愿意走笨路的人,才有资格看到最远的风景。】
林深木杖落下。
脚步沉稳,踩在光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