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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天才少年的陨落(一)

借一盏长夜,渡少年

广粤的七月是浸在汗水里的。

电子厂的铁皮厂房像个倒扣的蒸笼,正午的太阳晒得屋顶发烫,流水线旁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焊锡味、塑料味和几百号人身上的汗味,闷得人胸口发堵。吴袂坐在流水线的第十二号位,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插接电容的动作,电路板上细密的针脚在眼前晃,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是高考完第二天坐长途大巴来的。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挤得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小孩的哭闹声,他靠在车窗上睡了醒,醒了睡,晃到广粤的时候,整个人都肿了一圈。出来打工是早就计划好的,学费、生活费,还有想买的那把二手贝斯,都得靠自己赚。玉荣晨他们总笑他说“搞文艺的也得先填饱肚子”,他那时候还反驳,说“理想不能当饭吃,但能当精神支柱”,现在想想,倒也没错——就是支柱不能当饭吃,还是得靠双手拧电容。

下班铃响的时候,流水线“咔哒”一声停了下来,车间里瞬间爆发出松口气的叹息声。吴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腹上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是这一个多月练出来的。他把最后一块电路板放进周转箱,起身跟着人流往车间外走,白大褂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食堂的饭菜寡淡得很,青菜炒得发黄,红烧肉肥得腻人,吴袂扒了两口就没了胃口。他揣着饭卡往厂外走,门口的小巷子里有卖炒粉的摊子,五块钱一份,加个蛋一块钱,油重味大,比食堂的饭对胃口。

炒粉摊的老板是个四川人,颠锅的动作行云流水,火苗窜起来半人高,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吴袂找了个塑料小板凳坐下,掏出兜里的旧手机,指尖划开屏幕,习惯性地点开那个标着“六职作协”的QQ群。

群里消息刷了很多条,往上翻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最上面是蒋大良发的,凌晨三点多发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荣晨今早走了,送他回全县老家下葬,各位兄弟姐们有心的,心里送送他。”

下面是一串蜡烛的表情,还有断断续续的“一路走好”,翻了十几页,全是同样的话。周吉发了一句“我在赶过去”,雷娜发了个痛哭的表情,叶子说“昕苒姐已经过去了,大家别太担心她”,再往下,就是沉默。

吴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明灭不定。炒粉摊老板把冒着热气的炒粉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喊了两声“小伙子,你的粉好了”,他都没听见。

耳边的喧嚣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摊主的吆喝声、路过的摩托车轰鸣声、旁边桌子上打工仔的笑闹声,全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嗡嗡的,听不真切。只有屏幕上那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扎进脑子里,疼得人发麻。

走了?

怎么走了?

高考完聚餐的时候,那人还坐在他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笑着跟他碰可乐,说“等你从广粤回来,咱们乐队排练新曲子,我新写了歌词,给你看看”。那时候韦昕苒坐在旁边,给他夹菜,两个人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说等开学了,民大那边有音乐节,邀他们乐队去暖场。

怎么就走了?

吴袂的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进炒粉里。他慌忙攥紧,指尖冰凉,连带着胳膊都开始微微发麻。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想找更多的消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群里说的很少,只提了一句“百越讨薪,被黑心老板开车撞了”,剩下的都是“消息被压了,大家别乱转,别给荣晨惹麻烦”。

百越。讨薪。

原来他还是去了。

原来这一去,就没回来。

“小伙子?小伙子?”炒粉老板又喊了他两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

吴袂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关切的脸,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筷子,低头去吃炒粉。油乎乎的米粉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一点味道,咸的、辣的、油的,全都像嚼蜡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炒粉里,溅起小小的油点。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蹭得满脸都是油,也顾不上擦。

最后一位挚友。

也走了。

那时候他以为,最糟也不过如此了。一起熬过高三,一起考上大学,乐队重新排起来,社刊接着办下去,等大家都稳定了,把走了的人没做完的事,接着做完。

可现在,连玉荣晨也走了。

那个永远站在最前面,永远稳得像棵树,永远说“没事,有我在”的人,也走了。

一碗炒粉吃到最后,已经凉透了。吴袂付了钱,沿着巷子往出租屋走。广粤的夜晚依旧闷热,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猜拳声、笑闹声此起彼伏,霓虹灯晃得人眼睛发花。他一个人走在人流里,像片无根的叶子,飘飘荡荡的,没个着落。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单间,只有七八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间了,白天都得开着灯,潮乎乎的,带着股霉味。吴袂推开门,把背包扔在床上,转身就看到了靠在墙角的那把电吉他。

是他发了第一笔工资买的,四百块,琴身有掉漆,弦也有点锈,但是音色还凑合。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练两个小时,手指磨破了就贴创可贴。

现在玉荣晨也没了。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嗡”的一声低响,在狭小的房间里荡开,像声叹息。

吴袂蹲下来,从床底下掏出半瓶二锅头,是前阵子老乡聚会剩下的,便宜,烈,辣嗓子。他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胃里发烫,眼眶也发烫。

他很少喝酒。以前乐队排练,葛炮总拉着他喝,他都推了,说“喝多了手不稳,练不了琴”。玉荣晨也不怎么喝,只有球队赢球的时候,才抿两口啤酒,笑着说“少喝点,别耽误正事”。

现在正事没了,人也没了。

一口接一口地喝,白酒辣得他直咳嗽,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抱着吉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泪无声地砸在琴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户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们以前在长夜灯库房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稿子的样子。

职高生。

这三个字像个烙印,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所有人的眼光里。亲戚说“可惜了,好好的孩子怎么去读职高了”,初中同学暗地里议论“就是混日子的地方”,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混个毕业证,出去找个工厂打工,一眼望到头。

那时候葛炮还不是后来被网暴的样子,整个人阳光得很,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玉荣晨话少,有人过来问,他就抬头细细地讲,说“我们不是那种只写风花雪月的文学社,我们想写点真东西,写我们自己的生活,写身边普通人的故事”。

吴袂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他以前也见过不少文学社,要么是堆着华丽辞藻的青春伤痛,要么是晦涩难懂的古文仿写,从来没人说,要写“普通人的故事”,要写“我们自己的生活”。

葛炮眼尖,一眼看到了他,挥着手喊:“哎!那位同学!过来看看啊!写文章不?不写也没事,过来聊聊!”

吴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我……我写得不好。”他有点局促,捏着校服的衣角,“而且……职高生,写了也没人看。”

坐在桌子后面的玉荣晨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很温和,却又很坚定。他放下手里的稿子,对着吴袂笑了笑,说:“职高生怎么了?职高生就不能写东西了?文章写得好不好,跟读什么学校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我们办这个作协,就是想给大家一个地方。”他指了指纸板上的“长夜灯”三个字,“漫漫长夜,总有灯亮着。没人听我们说话,我们就自己说给自己听;没人看我们写的东西,我们就自己印出来,自己看。”

那天的风很轻,吹得纸板微微晃动,阳光落在玉荣晨的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吴袂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觉得,心里那点灰蒙蒙的东西,好像被照亮了一点。

他填了招新表,写了自己的名字:吴袂。

交表的时候,玉荣晨伸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掌带着薄茧,很有力,说“欢迎加入,以后我们就是一起点灯的人了”。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后来社里人慢慢多了起来,张天龙、宋骁燚、颜诺糯、叶子、雷娜、周吉……一群被旁人贴上“职高生”标签的少年少女,挤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库房里,为了一本薄薄的社刊,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

吴袂想起第一期社刊印出来的那天。

是个周五的晚上,长夜灯的库房里还漏着雨,屋顶滴滴答答的,大家拿桶接着,雨水砸在桶里,叮咚作响。张天龙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社刊从外面跑进来,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却笑得格外开心,把社刊往桌子上一放,喊:“印出来了!兄弟们!第一期!印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十六开的小册子,封面是黑白的,印着“长夜黎明”四个字,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图案,纸是最便宜的新闻纸,摸起来糙糙的,油墨味很重,闻着却格外香。大家人手一本,小心翼翼地翻着,翻到自己的文章,就红着脸笑,翻到别人的,就凑过去念两句,打趣几句。

那天葛炮偷摸买了几罐啤酒,大家躲在库房里喝,不敢让玉荣晨知道,怕他说耽误正事。结果玉荣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大袋橘子,看到啤酒,也没骂,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罐拉开,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那天晚上,大家坐在库房的地板上,喝着啤酒,剥着橘子,聊理想,聊未来,聊以后要把社刊办成什么样。葛炮说以后要搞个乐队,叫野风,给社刊写主题曲;张天龙说以后要学设计,把社刊做得越来越好看;宋骁燚说以后要当记者,去采访更多普通人的故事;颜诺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说以后想写很多很多温柔的故事,给难过的人一点安慰。

轮到玉荣晨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雨夜,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职高生不是混日子的,我们也有理想,也有热血,也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以后不光办社刊,我们还要做更多事,帮更多人。”

那时候大家都笑,说“社长野心真大”,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十几岁的少年人,总觉得只要肯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总以为眼前的破旧库房只是起点,以后会有更宽的路,更大的舞台,大家会一直在一起,把这盏灯越点越亮。

没人会想到,后来的路,会走得这么碎。一瓶二锅头见了底,吴袂的头有点晕。他抱着贝斯,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的画面。

他想起足球赛夺冠那天,整个球场都在欢呼。他和作协的人挤在看台上,看着球场上那个穿解放鞋的守门员,一次次飞身扑救,最后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冲进场里把玉荣晨抛起来。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洒在绿茵场上,洒在每个人汗湿的脸上,亮得晃眼。玉荣晨被抛在空中,笑得格外灿烂,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后来庆功宴,就在长夜灯的库房里,摆了一地的烧烤和啤酒。葛炮喝多了,抱着玉荣晨喊“你就是我们的神”,玉荣晨笑着推他,说“别瞎闹,是大家一起拼下来的”。那天吴袂拍了好多照片,后来洗出来,贴在库房的墙上,满满一面墙,全是笑脸。

他想起野风乐队第一次排练。在葛炮家的车库里,地方不大,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灰尘满天飞。葛炮打架子鼓,敲得震天响,邻居过来拍门骂,葛炮跟人家对骂了十分钟,回来跟大家笑,说“没事,咱们接着练,骂累了他就走了”。那时候雷娜还不怎么会贝斯,只能跟着节拍器慢慢爬格子,弹错了就不好意思地笑,玉荣晨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给他们写歌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乐队名字是玉荣晨起的,叫野风。“像野地里的风一样,自由,有劲,吹到哪,哪就有动静。”他说。

大家都觉得好,说这名够劲,符合他们的调性。那时候他们约定,等高三毕业,要出一张自己的专辑,要去邕城演出,要让台下所有人都跟着他们唱。

可专辑还没出,演出还没办,人就散了。

颜诺糯走了,宋骁燚走了,葛炮走了,张天龙走了,现在连玉荣晨也走了。

野风乐队,再也凑不齐人了。

天快亮的时候,吴袂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靠在墙上,怀里抱着吉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梦里又回到了高一的长夜灯库房,大家都在,葛炮在闹,张天龙在排版,宋骁燚在分饼干,颜诺糯在写稿子,玉荣晨坐在桌子后面,抬头对着他笑,说“吴袂,稿子改完了?过来吃橘子”。

他想走过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一睁眼,只有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只有掉漆的旧贝斯,只有空了的酒瓶,和满室的狼藉。

第二天早上,吴袂就去厂里辞了工。

领班不肯批,说“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现在走算自离,扣半个月工资”。吴袂没争辩,扣就扣吧,他不在乎了。他只想回去,回邕城,回长夜灯,回那个装满了他们所有回忆的地方。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那把二手贝斯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背包里。衣服、日用品都可以扔,唯独这把琴,不能扔。

买了最快的一班大巴票,又是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从广粤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桂广的喀斯特小山,再变成熟悉的邕城街景。越靠近,心里越沉,像压了块大石头,堵得慌。

到邕城的时候,是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吴袂背着包,直接打车去了望州村。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矮房子,巷口的糖水铺还开着,陈老板坐在门口摇蒲扇,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说“小吴啊,你回来了……节哀。”

吴袂点了点头,没说话,往里走。

他就看到了那块挂在门口的木牌子。“长夜灯”三个字,是玉荣晨亲手刻的,以前总刷着清漆,亮堂堂的,现在蒙着一层灰,边角的地方还留着黑纱的痕迹。

库房的门虚掩着。

吴袂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里面的灵堂已经撤了,桌椅都归回了原位,地上还留着烧过香的灰烬痕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烛味,混着熟悉的油墨味、旧纸张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灰尘味。

韦昕苒坐在玉荣晨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一摞稿子。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头发扎得很低,背影瘦瘦小小的,看着格外单薄。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韦昕苒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得像纸,下巴也尖了不少,才几天不见,像瘦了一圈。看到吴袂,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吴袂……你回来了。”

吴袂“嗯”了一声,喉咙发紧,说不出更多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桌子上摊着的,都是玉荣晨的稿子,有小说的残稿,有社刊的卷首语,有以前写的策划案,还有很多没写完的片段,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那个人独有的笔迹。

“刚收拾完没几天。”韦昕苒低下头,继续整理稿子,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一样,“他的东西太多了,稿子、笔记、社刊……扔了舍不得,留着又……”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肩膀微微发抖。

吴袂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这种痛,不是几句“节哀”就能抚平的。

他蹲下来,帮着一起整理稿子。指尖碰到熟悉的纸张,闻到熟悉的油墨味,好像那个人还坐在旁边,撑着胳膊改稿子,时不时抬头说一句“这里改改,语气再软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整理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整理到最下面的时候,翻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蓝色封皮,边角都磨破了。吴袂翻开一看,是玉荣晨的日记。

从高一入学开始写,零零碎碎的,什么都记。

“今天招新,来了个叫吴袂的男生,文章写得很好,细腻,有温度,是个好苗子。”

“第一期社刊印出来了,大家都很开心。虽然简陋,但是我们自己的孩子。”

“葛炮说要组乐队,挺好的,年轻人就该有点冲劲。”

“诺糯走了。生命怎么这么脆弱。她还那么小,还有好多故事没写。”

“骁燚出事了。我以为我们能帮到她,结果什么都做不了。我们还是太弱了。”

“天龙走了。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的。他还那么年轻,排版还没做完。”

“高考快到了。大家都要好好考,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

“百越那边的事,大良哥找我了。三百多个工人,两年工资,不能不管。可能会有危险,但是不去,我良心不安。昕苒肯定会担心,等回来再跟她好好道歉。”

最后一页,停在出发去百越的前一天。

“希望一切顺利。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吴袂合起日记本,指尖紧紧攥着封皮,指节都泛了白。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吴袂没走。

他在库房里打了个地铺,就睡在以前大家改稿的地方。韦昕苒回了出租屋,临走前跟他说“要是害怕就开灯,别硬撑”。他笑了笑,说“不怕,都是老熟人了”。

夜深了,库房里很静。只有墙角那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和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吴袂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屋顶。黑暗里,他好像能听到葛炮敲鼓的声音,能听到张天龙印刷机的声音,能听到宋骁燚温柔的笑声,能听到颜诺糯写字的沙沙声,能听到玉荣晨翻稿子的声音。

他们都还在。

第二天一早,吴袂就去找了房东。

库房的房租本来是作协大家凑钱交的,按季度交,交到了这个月底。房东陈叔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小吴啊,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是这房子,我下半年要租给别人当仓库了,人家出的价高。你们……看看月底之前搬了吧。”

吴袂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陈叔,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房租我来交,你说多少就多少。”

陈叔看着他,有点犹豫:“你一个孩子,哪来的钱?再说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守着这破库房干什么?”

“我想再守一阵子。”吴袂看着墙上那块“长夜灯”的牌子,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是他们留下来的,不能就这么关了。”

陈叔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松了口:“行吧,就按原价给你,再租你半年。半年之后,我真的要收房子了,到时候你可别为难叔。”

“谢谢陈叔。”吴袂对着他鞠了一躬。

房租的钱,是他在广粤打工赚的,本来是留着交学费和买新琴的。现在学费可以缓一缓,琴也可以先不买,长夜灯不能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