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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英特那雄奈尔(三)

借一盏长夜,渡少年

稍作停留,车队再次出发,往沿湘全县的老家走。路越来越窄,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乡道,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颠簸得厉害,韦昕苒一直把遗像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服挡着,怕颠着,怕晒着。

沿途的村民听说了玉家的事,都自发地站在路边,摆上一碗清水,点上三炷香,送孩子最后一程。

“这娃是个好娃啊,从小就仁义。以前村里谁家双抢收稻子缺人手,他放了暑假回来了就去帮忙,从不叫苦,也不要钱,给个馒头就乐呵呵的。”

“是啊,去年寒假我家娃没钱交学费,还是他给垫的,说等有钱了再还。多好的孩子,有出息,心又善,怎么就走了呢。”

“听说为了帮外地的农民工讨薪,被黑心老板开车撞了。唉,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村民们议论着,叹着气,看着车队缓缓驶过,都默默地鞠躬。年纪大的老人,抹着眼泪,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娃”。

下葬的地方在村后的山坡上,是玉家的祖坟地,周围都是陈年的旧墓,埋着玉家的祖辈。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视野开阔,能看到山下成片的稻田,能看到村里袅袅的炊烟,能看到他家的老房子。玉父说,儿子从小就喜欢站在山坡上看稻田,说看着稻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就踏实。以后就睡在这儿,天天都能看着。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

二十多个穿着黑西装的社联代表,从全省各地赶过来的,站在墓地旁边,笔直地站成两排。村里的乡亲们也来了,站了满满一山坡,黑压压的一片,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棺木缓缓放进墓穴的时候,玉母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被韦昕苒和几个妇女扶着,才没栽倒下去。她伸着手,想抓住棺木,被人拦着,只能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儿啊”,声音都喊哑了,听得人心里发酸。

玉父站在最前面,背更驼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棺木,像小时候儿子睡着了,他拍着儿子的背一样,动作很轻,很慢,嘴里念叨着,声音沙哑:“荣晨,到家了,安心睡吧。啊,到家了。”

一锹一锹的黄土撒下去,慢慢盖住了黑色的棺木,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就在刚封完土,最后一锹土拍实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清凉的细雨。

雨丝很细,很密,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打在新翻的黄土上,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没人躲,就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新坟。雨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下雨了。”有人小声说,“老天爷都哭了,舍不得这好孩子走。”

雨里,二十个穿黑西装的社联成员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新坟,齐齐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整齐,神情肃穆,像在向他们的领路人致敬。

“玉哥,一路走好。”

“长夜灯,我们会接着办下去。”

“你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你走。你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你做。”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雨里,落在新坟前,落在每个人的心里。像誓言,像承诺,沉甸甸的。

韦昕苒扶着母亲,站在雨里,看着新立起来的墓碑。

石碑是青灰色的花岗岩,是蒋大良他们特意选的最好的石料,耐风化,能放很多年。上面刻着工整的楷书:

玉公荣晨之墓

生于公元一九九七年八月

卒于公元二〇一五年六月

爱憎分明 心忧黎庶

长夜灯明 精神永存

下面刻着立碑人:父母名字,妻韦昕苒,长夜灯全体社员,百越讨薪全体工人敬立。

韦昕苒看着“妻韦昕苒”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们还没结婚,还没领证,还没拍婚纱照,可她早就认定了他。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她就是他的妻子。

雨渐渐小了,变得稀稀疏疏的,像牛毛一样,飘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还有稻田的甜香,是玉荣晨最喜欢的味道。

按照当地的习俗,下葬立碑之后,要把逝者生前最珍视的东西,摆在墓前,或者陪葬进去。韦昕苒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着。

最上面是两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一张汉语言文学,一张会计学,并排放在一起,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是他们一起努力了三年的结果。她本来想,开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拿着通知书,去学校报到,拍张合照。现在,她把两张都带来了,让它们陪着他。

下面是第一期的《长夜灯》社刊,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都卷了,是玉荣晨亲手排版、亲手印刷的第一本社刊,油墨味还没完全散。他一直把它放在书桌的最上面,说这是梦开始的地方。

再下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是他用第一个月搬瓷砖的兼职工资买的,用了三年,笔尖都磨平了,笔身也掉了漆,却一直舍不得换。他用这支笔,写了无数稿子,改了无数社刊,签了无数名字,也写了无数给她的小纸条。

最底下是一张合照,是高一作协第一次出刊的时候,大家在长夜灯门口拍的。那时候人还很齐,葛炮挤在最边上做鬼脸,张天龙站在后面半隐在阴影里,宋骁燚露出半张笑脸,颜诺糯抱着个粉色笔记本,眉眼温柔。玉荣晨站在中间,笑得有点腼腆,眼睛却亮得很。

她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面的供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他平时整理东西一样,一丝不苟。

“玉荣晨,录取通知书给你带来了。我们一起考上大学了,我们做到了。”

“社刊也给你带来了,以后的每一期,我都会烧给你看。里面的文章,我都会按你的标准审,不会错的。”

“钢笔也给你带来了,在那边要是想写东西了,就用它写。别太累着自己。”

“还有这张照片,大家都在上面,你不会孤单的。”

她轻声说着,声音很轻,混在细雨里,飘向远方。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跟他约定。

封土、立碑、祭拜,所有的仪式都做完了。亲戚们扶着玉父母先下山,社联的人也陆续跟韦昕苒道别,说以后常来看他,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人群慢慢散去,最后只剩下韦昕苒一个人,坐在墓碑前的石头上,陪着他。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亮,隐隐约约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远处的山头上,颜色很浅,却很好看。

韦昕苒坐在石头上,看着墓碑,看着远处的稻田,看着山下的村庄,安安静静的。风吹过她的头发,轻轻的,像以前他的手拂过她的发梢。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说“漫漫长夜,总有灯亮着”。

现在他走了,可灯还亮着。

在百越工人的心里,在长夜灯社员的心里,在每一个被他帮助过、被他照亮过的人心里。一盏灯灭了,会有千千万万盏灯亮起来,连成一片,就能照亮整个黑夜。

风轻轻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带着雨水的湿润,像他以前温柔的呼吸,像他在耳边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远处的山脚下,隐约传来了歌声。是村里的小学在上课,孩子们在唱国歌,调子稚嫩,却异常响亮。再仔细听,又像是《国际歌》的调子,断断续续,顺着风飘上来,飘到山坡上,飘到墓碑前。

韦昕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慢,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玉荣晨,我走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放心,长夜灯不会倒的。我会替你守着,一直守下去。”

“你放心,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的。”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以前无数次跟在他身后一样,只是这一次,她要自己往前走了。

山坡上,那座年轻的坟墓,静静地立在旧墓群里,立在阳光和细雨里。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洗过,格外清晰。

漫漫长夜,终有黎明。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满腔热的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