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家唱给他听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一遍一遍地唱着,没有指挥,没有伴奏,却整齐得惊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却又透着一股压不垮的坚定力量。他们唱着,像是在送别,像是在宣誓,像是在告诉躺在棺木里的人:你没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你没点亮的灯,我们接着点。你相信的事,我们替你去做。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落下去的时候,灵堂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连树上的蝉都像是噤了声,只有墙角的旧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像在附和着刚才的旋律。
下午的时候,来吊唁的人更多了。
琪雨良是踩着夕阳的影子来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手里抱着一个磨得有些旧的足球——是当年高一足球赛夺冠的时候,全队签名的那个足球,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字,玉荣晨的名字签在最角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走到灵堂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墙上的黑白遗像,愣了好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把足球轻轻放在棺木前面的地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熟睡的人。然后站直身体,对着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很认真。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眼泪。她是练田径的,是球场上不服输的前锋,习惯了咬牙忍住情绪,习惯了把脆弱藏在坚硬的外壳里。可这一次,牙咬得再紧,也挡不住鼻尖的酸涩。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七人制的足球赛上。他穿着黑色的球衣,脚上一双军绿色解放鞋,站在球门前,像一堵纹丝不动的墙。她踢了十几年球,从小学到高中,赢过无数比赛,拿过无数最佳射手,第一次有人能把她的单刀球稳稳扑住,第一次有人能防得她一点脾气都没有。
摔倒那次,他下意识地把她护在怀里,自己结结实实摔在草地上。那是她第一次跟男生靠得那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能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温度。她当时又羞又气,觉得他是故意的,心里却莫名地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砰地撞个不停。
后来加了QQ,两个人经常聊足球,聊守门技巧,聊学习,聊未来。她知道他办文学社,知道他写小说,知道他想考桂广民大的汉语言专业。她本来想,等毕业了,就跟他表白。她本来想,以后的很多年,都能跟他一起在球场上奔跑,一起赢比赛,一起输了也不气馁。
可现在,他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再也不会有球场上的针锋相对,再也不会有QQ上的闲聊到深夜,再也不会有球场上的并肩奔跑了。
琪雨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签名足球。足球上的字迹还清晰,玉荣晨的名字在最角落。
“玉荣晨,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守门员。”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后没人跟我对决了,挺没意思的。”
“你放心,你的事,我们都记着。以后有机会,我也会帮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像你一样。”
“一路走好。”
她说完,又站起身,对着遗像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灵堂。背影挺得笔直,像球场上从不认输的她,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离开了,没有回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没说完的话,没实现的约定。
周吉蹲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想起最开始办作协的时候,就他和玉荣晨两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凑着一张餐巾纸写社团章程。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场地,没有经费,没有社员,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玉荣晨说,要办一个真正属于职高生的文学社,让大家知道,职高生也能写文章,也能有理想,也能做有意义的事。
现在作协办起来了,人越来越多,影响越来越大,当初一起起步的人,却只剩下他一个了。
葛炮没了,张天龙没了,宋骁燚没了,现在玉荣晨也没了。
周吉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眼泪掉下来,砸在灰尘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建材市场的刘老板也来了,拎着两刀黄纸,带着店里的两个伙计。他站在遗像前,叹了好半天的气,摇着头说“多好的孩子,干活踏实,人又仁义,怎么就走了呢”。他跟周围的人说,玉荣晨每个周末都来他店里搬瓷砖,从不偷懒,搬完货还主动帮着整理库房,下雨了帮着盖篷布,比他店里的老伙计还靠谱。
“这孩子懂事啊,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乱花钱。每次结工资,都先把钱存起来,说要攒学费,要给家里寄。”刘老板红着眼圈说,“上个月他还跟我说,考上大学了,以后就不能常来搬砖了,等放寒假了再来帮忙。我本来还想着,等他开学,给他包个大红包,祝贺他考上大学。现在红包都准备好了,人却没了。”
望州村的房东陈阿姨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还有几个自己缝的香包,绣着平安符。她红着眼睛,跟韦昕苒念叨,说“小玉是个好孩子,租我房子三年,从不拖欠房租,每次都提前交。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还经常帮我搬东西,修个灯泡、通个下水道什么的,从不嫌麻烦”。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用袖口抹着眼泪:“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我都跟街坊邻居说了,我家房客小伙子可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人也好,跟小姑娘般配得很。怎么就……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老天爷不开眼啊……”
六职的班主任王老师,带着几个任课老师也来了。王老师看着遗像,连连叹气,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察觉。他跟身边的老师说:“玉荣晨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成绩好,有责任心,有担当,虽然中考滑档来了职高,但我一直知道,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说起玉荣晨刚入学的时候,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刷题,眼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后来办作协,踢足球,拿年级冠军,拿全校冠军,文化课始终稳在年级前三,一步步走过来,他都看在眼里,引以为傲。他本来还想着,等这孩子大学毕业,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惜了,太可惜了。”王老师摇着头,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眼眶红红的。
人来人往,一波又一波。认识的,不认识的,受过他帮助的,听过他名字的,都来了。安安静静地鞠躬,安安静静地离开,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叹息 。
夜色渐深的时候,灵堂里慢慢安静下来。前来吊唁的人陆续散去了,留下的都是最亲近的人。韦昕苒坐在棺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一点点擦着棺木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他。
白天哭了太久,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没有再掉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遗像上的人,嘴里小声地说着话,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他们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各做各的事,偶尔闲聊几句一样。
“你知道吗?今天李大爷他带了好多工人叔叔阿姨送的花圈,摆了满满一院子。他们说,钱都拿到了,一分不少,都打到卡上了。他们都记着你的好。”
“你看,你做到了。你帮他们拿到了血汗钱,三百多户人家,都能好好过日子了。你没白去。”
她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棺盖,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冻得她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我早上收拾出租屋的时候,看到你放在抽屉里的录取通知书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桂广民族大学,跟我们填志愿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的也在,会计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可好看了。我把两张放在一起,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像以前约定的那样。”
“你以前说,等开学了,要带我去逛民大的校园,要去图书馆占靠窗的位置,要在民大也办一个长夜灯分社,让更多的同学加入进来。你还说,民大的后门有一条小吃街,里面的螺蛳粉特别好吃,比巷口的还香,要带我去吃个够,加双倍炸蛋,加鸭脚,加腐竹,吃到饱。”
说到螺蛳粉,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又开始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答应我的,你说等从百越回来就去,还要带我去海边,一起露营,看日出。”
“玉荣晨,你说话不算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像以前每次他忙着改稿子忘了吃饭,她嗔怪他的时候一样。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笑着揉她的头发,跟她说“对不起,下次一定”了。
韦昕苒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继续小声说,像在跟他唠家常:
“出租屋的书架你还没钉完呢。你从长夜灯库房淘来的旧木板,打磨得光溜溜的,说要钉个大书架,把我们的书都摆上去,还要摆上每一期的社刊,按顺序排好,以后老了,拿出来翻,都是回忆。现在木板还靠在墙上,你不回去,我钉不好,也不敢钉,怕钉坏了,你回来该生气了。”
“还有作协的线上刊,你说这期要做农民工专题,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处境。稿子都收得差不多了,就等你终审了。叶子说,她会接着做,按你之前定的方向,一字不改。以后的每一期,都会按你的意思办。”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出租屋的小事,说作协的事,说学校的事,说他们以前约定好的、没来得及做的事。一件一件,细细碎碎,像他们以前无数个夜晚的闲聊。
以前她总觉得,日子还长,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去成为想成为的人。可现在才知道,一辈子原来这么短,短到一张录取通知书刚拿到手,就戛然而止了。短到一句“等我回来”,就成了永别。
她想起他出发去百越的前一晚,夏天的夜晚很热,出租屋的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他回来,就一起回老家,见双方父母,等大学毕业就结婚。他说要努力赚钱,攒钱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六十平就够,带个阳台,她可以种绿萝和太阳花,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阳台都是香的。他说以后要生一儿一女,儿子像他,踏实稳重,女儿像她,温柔可爱,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那些话还在耳边,温度还没散,说这些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韦昕苒把脸轻轻贴在棺木上,冰凉的触感贴着脸颊,像以前冬天的时候,他手凉,故意贴在她脸上逗她一样。那时候她会笑着躲开,追着他打,小小的出租屋里,全是笑声。
现在,只有无边无际的冷。
“玉荣晨,我好想你。”
“你醒醒好不好?”
“我们回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空气里,没人回应。只有灵堂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后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库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韦昕苒依旧坐在那里,没动,就陪着他,像以前无数个他熬夜改稿子的夜晚一样,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安安静静地陪着,不说话,也觉得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蒋大良走过来,轻声说:“昕苒,该准备出发了。高速要开很久,早点走,别耽误了下葬的时辰。”
韦昕苒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棺木才站稳。她最后看了一眼遗像,看了一眼棺木,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清晨的望州村,还浸在薄薄的雾气里。路边停着的车队,已经从昨天的两辆,变成了九辆。各校社联的社长、副社长,还有省联的干部,都开着车来了,要一起送他回老家,送他最后一程。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系着一根黑纱,风一吹,轻轻晃动。
库房门口的道路两侧,站了一百多个人。都是各校社科社团、文学社的成员,还有连夜从百越赶过来的工人代表,还有六职的老师同学,还有望州村的街坊邻居。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白色的菊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闹,只有风吹过黑纱的声音,和细细的雨声。
车队缓缓开动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唱起了《工人马赛曲》。
“……
旧世界一定要彻底打垮,
旧势力一定要连根拔。
我们都憎恨沙皇的宝座,
我们都蔑视那十字架。
全世界受苦的人都是战友,
我们向饥饿者伸出手,
让我们一同把敌人诅咒,
让我们肩并肩去战斗
……”
歌声低沉而有力,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带着沉甸甸的敬意,带着难以言说的惋惜。没有人哭,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目视着车队缓缓驶过,眼神里是燃着火的愤怒,和发自肺腑的致敬。他们知道,这个少年是为了什么倒下的,也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车队开得很慢,很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轻轻的声响。足足五分钟,才驶离送行的人群。
韦昕苒坐在第一辆殡仪车里,抱着玉荣晨的遗像,紧紧贴在怀里。她看着窗外站得笔直的人们,听着渐渐远去的歌声,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相框的玻璃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知道,玉荣晨没有白走。他点亮的灯,已经照到了更多人心里,已经有更多人,愿意接过那盏灯,接着往前走。
车队慢慢驶离望州村,驶离邕城,开上了高速,往临江的方向驶去。雨停了,太阳慢慢升起来,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遗像上,给黑白的照片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路上,蒋大良坐在副驾驶,跟韦昕苒说着玉荣晨在百越最后的日子,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谁。
“他每天睡得很少,凌晨两三点才睡,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白天跟工人聊情况,一户一户地走访,整理材料,晚上就跟我们一起研究方案,想对策,连吃饭都捧着碗看资料。有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工棚门口,就着月光看钱包里的照片,看了好久。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你的一寸照,夹在他身份证里。我问他想不想回去,他说想,但是事没办完,不能走,不能对不起信任他的工人。”
“出事那天,赵金财开着泥头车冲过来的时候,自己没躲开……”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临走前,他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大家闹事,依法维权。替我跟昕苒说声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韦昕苒抱着遗像,手指紧紧攥着相框的边缘,指节泛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打湿了黑色的裙摆,打湿了怀里的相框。
她不怪他。
她从来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看到别人有难,就忍不住伸手拉一把。哪怕自己力量微薄,哪怕前路危险重重,他都不会退。
这就是她喜欢的玉荣晨。
善良,执拗,像石头一样硬,又像火一样热。
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车队在高速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抵达了临江市区。
玉荣晨的父母已经在高速出口等着了。玉父,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指节都捏白了。玉母,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路,身子软软地靠在丈夫胳膊上,站都站不稳。
他们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是诈骗,对着电话骂了半天,说“我儿子好好的,刚考上大学,你们别咒他”。直到蒋大良把玉荣晨的照片、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过去,把医院的证明发过去,他们才信了。
看到殡仪车开过来,玉母“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挣开丈夫的手,扑了过去,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手拍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我的荣晨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让妈怎么活啊!你起来看看妈啊!”
玉父站在旁边,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他看着缓缓停下的殡仪车,看着儿子的遗像被人扶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听话,从不惹事,放学回家就帮着干活,割猪草、收稻子、挑水,什么活都干。中考没考好,滑档去了职高,孩子闷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这三年,孩子很少跟家里要钱,说自己兼职赚够了生活费和学费,让家里别操心。前几天还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笑,说考上大学了,桂广民族大学,省里的二本,等暑假忙完社团的事,就带女朋友回家看他们。
他还跟村里人炫耀,说我儿子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以后要当作家。村里人都羡慕,说玉家祖坟冒青烟了,养了个好儿子。
可现在,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人没了。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回来就剩……一副棺木。
韦昕苒走过去,蹲下来,扶着玉母,眼泪也跟着掉:“阿姨,您别哭,哭坏了身子。荣晨他……他要是看到了,会心疼的。”
玉母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姑娘,想起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提过,说谈了个女朋友,人很好,学习也好,特别懂事,等放假了带回来给他们看。她伸出颤抖的手,摸着韦昕苒的脸,哭得更凶了:“好孩子……苦了你了……我们家荣晨,对不住你……”
“阿姨,没有对不住。”韦昕苒看着她,认真地说,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异常坚定,“以后我就是您女儿。荣晨没来得及孝敬你们,我替他孝敬。以后我常来看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
玉父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遗像,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姑娘,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这个一辈子没向命运低过头的钢厂工人,此刻肩膀微微发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