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棺木塞进灵车的后厢时,百越的天还阴着。凌晨四点的殡仪馆门口没有风,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上百个穿着工装、戴着洗得发白的安全帽的工人静静地站在道路两侧,没人说话,没人哭号,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沉地浮着。
灵车的后厢门缓缓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站在最前面的李长根大爷往前踉跄了半步,枯瘦的手抬起来,又慢慢放下,最终只是攥紧了左胳膊上那道旧战疤,指节泛出青白。毛建军和张强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眼睛都红得像要渗出血,张强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那天混乱里被橡胶棍砸的,此刻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三百多个工人,凑了钱买了花圈,选了最好的柏木棺,说不能让帮他们讨薪的小伙子走得寒酸。可殡仪馆的人说,车要晚点才能发。他们就守在殡仪馆门口,守了整整一夜。有人从家里揣了煮鸡蛋,塞给守夜的社联学生,说“娃们熬夜饿,垫垫肚子”,鸡蛋还带着体温,像他们此刻滚烫又沉重的心意。
黑色的殡仪车缓缓发动,车头挂着的黑白挽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英年早逝”四个惨白的字。灵车慢慢驶离殡仪馆大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高速路口开,道路两侧的工人默默地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送,直到两辆车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还没人挪动脚步。有人摘下安全帽,对着车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很慢,腰弯得很低,像在送别自己的孩子。
殡仪车里坐着蒋大良、周明宇,还有社联另外两个男生。四个人谁都没说话。蒋大良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是玉荣晨落在工棚里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里面记着工人的欠薪明细,记着维权的步骤,最后一页停在事发前一天晚上,用蓝色钢笔写着:“明日去公司总部,注意:1. 老人和女工站队伍中间;2. 留人手守三个工地,防止转移设备;3. 尽量和平协商,避免正面冲突,安全第一。”
字迹工整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站得笔直,走得端正,连最后留下的字,都先想着别人的安全。
蒋大良的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想起上周在社科群里发求助消息的时候,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三百多个工人,两年欠薪,老板转移资产,各部门踢皮球,连法院生效判决都成了一纸空文,他知道这事难,比登天还难。他认识的人里,有经验的大多怕惹麻烦,推三阻四,说“这种事碰不得,搞不好引火烧身”,只有玉荣晨,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过来,问清楚情况,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坐最早的火车过去”。
他来的时候就背了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沓之前邕城讨薪整理的资料,还有一沓空白的稿纸。进门第一句话是“工人在哪?先去见工人”,连口水都没喝,就扎进了闷热的工棚里,跟工人聊了整整一天,把每个人的欠薪数额、家庭情况、工种工龄都记了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半本。
那几天百越的气温天天三十八度,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化了,工棚里像个蒸笼,晚上蚊子成群,咬得人睡不着,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三四只。蒋大良说给他找个小旅馆住,好歹有空调能睡个安稳觉,他摆摆手说不用,“住工棚跟大家贴得近,有事能及时商量,我一个小伙子,没那么娇气”。他就跟工人一起睡硬板床,一起啃馒头就咸菜,一起蹲在水龙头底下用凉水冲澡,半点学生架子都没有。
工人都信他。说这个小伙子,看着年轻,说话在理,做事靠谱,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年纪大的喊他“小娃子”,年纪轻的喊他“玉哥”,有事都愿意找他商量,连家里婆媳吵架这种私事,都愿意跟他念叨两句。
可谁能想到,才来六天......蒋大良闭了闭眼,仰起头,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回去。他不敢哭,他是邕城社联的负责人,他要是垮了,这事就更没人撑着了,也对不起玉荣晨拼了命护住的局面。
旁边的周明宇戴着裂了缝的眼镜,低着头想着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到工人,可真到了现场才发现,书本上的法条在现实的权力和资本面前,单薄得像一张纸。是玉荣晨带着他们,一点点找突破口,教他们怎么跟工人沟通,怎么跟警察交涉,怎么利用舆论施压,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为弱者多争取一点空间。
他还记得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工棚昏黄的灯泡下整理证据,蚊子嗡嗡地绕着灯泡转,玉荣晨突然停下笔说:“其实我以前是职高生,中考没考好,读了机电专业。那时候总觉得,读书不好,学技术也能吃饭。后来办了文学社,见了太多人,才知道不是读书没用,是很多人连好好读书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多做一点,说不定就能让几个人的日子好过一点。”
周明宇那时候还问他:“做这些,值得吗?又累又危险,还不一定有结果。说不定到最后,忙了半天,什么都改变不了。”
玉荣晨当时笑了笑,“漫漫长夜,总有灯亮着”“总不能因为天太黑,就不点灯了吧。多一盏灯,就多一点亮,走夜路的人,就少摔一跤。哪怕只照亮一步路,也是有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装了星星,连工棚里昏黄的灯光,都比不过他眼里的光。
周明宇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雾散了些,露出远处连绵的青山,还有山脚下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稻子在风里晃着,像翻涌的绿浪。玉荣晨那天还说,等讨完薪,要去周边的村里看看,说他老家也是这样的稻田,每年暑假都要帮家里割稻子,稻穗扎人,但是收成的时候,闻着稻香,心里就踏实。
现在稻子快熟了,风里都带着清甜的稻香,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殡仪车开得很稳,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车里睡着的人。蒋大良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想起昨天工人们闹着要去市政府请愿,要给玉荣晨讨个说法,是他压下来的。不是不想讨,是玉荣晨交代的话:“别往前挤!别闹事!依法维权!”
他到最后,都怕工人们因为他冲动,坏了大局,拿不到血汗钱。
好在,钱终究是要回来了。
事情闹得太大,现场的视频被路人传到网上,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全省,连外省的网友都在转发评论,#百越农民工讨薪 青年学生被撞身亡#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夜,压都压不住。省里紧急派了调查组下来,一查就查出了一堆问题。赵金财恶意转移资产、拒不执行法院判决、雇凶殴打讨薪工人、涉嫌重大责任事故,数罪并罚,直接批捕。牵扯到的几个官员,包括辖区派出所的王所长,还有市局的张副局长,全都被立案调查,一个都没跑掉。
桂广二建的账户被全部冻结,拍卖了闲置的土地、楼盘和机械设备,凑齐了两千二百八十万的欠薪本金,连带着一百万的逾期利息,一分不少,全都打到了每个工人的工资卡里。三百六十七个工人,两年的血汗钱,终于拿到了。
工人们拿到钱那天,没人笑得出来。三百多个人,拿着银行卡,站在工地门口,对着玉荣晨出事的方向,齐齐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有人哭着说“娃啊,我们拿到钱了,你安心走吧”,有人把刚取出来的钱,抽出一沓,放在他出事的地方,烧了,说“娃,拿着路上花,别委屈自己”。
他们说,那一百万的利息,他们不能要。那是玉荣晨用命换来的,他们花着烫手,花着良心不安。大家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整夜,最后一致决定,把这笔钱全额汇给玉荣晨的父母,算是他们一点心意,也算是给英雄的养老钱。以后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去看老人家,就当玉荣晨是他们大家的孩子。
相关的新闻报道,第二天就被全平台严厉封锁了。热搜撤得干干净净,相关帖子一一删除,转发多的账号直接禁言,本地媒体集体失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些拿到工资的工人,只有亲历过的人心里牢牢记着,有个叫玉荣晨的十八岁小伙子,为了帮陌生人讨回血汗钱,把命留在了百越的烈日下。
蒋大良摩挲着手里的笔记本,指腹反复划过“长夜灯”三个字,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一下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玉荣晨跟他说过,长夜灯是他和朋友们一起办的,办了三年,从最开始几个人的小社团,发展到一百多社员,从油印的小报,做到了有模有样的线上刊。他说等上了大学,要在桂广民大也办一个分社,要把长夜灯的线上刊办下去,要让更多人看到普通人的故事,要帮更多走夜路的人。
车队在高速上行驶了四个多小时,中午时分,缓缓驶出邕城高速出口。
出口处已经等着不少人了。六职作协的周吉、马以、叶子、雷娜,还有野风乐队剩下的成员,一共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白色的菊花,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到殡仪车开过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默默地看着车缓缓靠近,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香樟树,落下几片深绿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车队没有停,直接往望州村的方向开。后面跟着的车慢慢多了起来,有作协社员的车,还有一些听说了消息的学校老师、同学,自发地跟在后面,形成了一条不长却异常沉重的车队,沿着邕城的街道慢慢往前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看到车头的白花和黑纱,都下意识地收了声,站在路边,目送车队过去。
望州村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窄巷子,巷口的糖水铺还开着,陈老板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到车队开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摘下了头上的草帽。他认得最前面的殡仪车,也认得后面跟着的那些熟面孔——以前玉荣晨和韦昕苒经常来他这儿喝绿豆沙,男孩子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女孩子爱笑,每次都要加双倍芋圆,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甜得像糖水铺的绿豆沙。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摘了下来,又拿出一捆香,点上,插在门口的香炉里。旁边的邻居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声音沉沉的:“以前常来的那个好孩子,走了。”
长夜灯的库房就在望州村深处,以前是堆杂货的旧仓库,被玉荣晨他们以极便宜的价格租下来,改成了作协的活动室和社刊编辑部。门口挂着的木牌子,上面刻着“长夜灯”三个字,是玉荣晨亲手刻的,刻坏了三块木板,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才刻出这么一块周正的。字是楷体,方方正正,像他的人一样。
今天,这块木牌子被蒙上了一层黑纱。风一吹,黑纱轻轻晃动,遮住了半个“灯”字,像暗下来的光。
库房被临时改成了灵堂。之前堆在墙角的社刊、稿子、桌椅都被挪到了两边,中间腾出一块空地,用来停放棺木。墙上贴着的社员作品海报、历次改稿会的合照都摘了下来,只留出正中间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挂遗像。墙角那台旧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以前无数个改稿的夜晚一样,只是再也没人会笑着说“等下个月凑了钱,换台新的”。
灵车停在库房门口。
蒋大良先下车,对着车厢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招呼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生——都是社联和作协的小伙子,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点,慢着点,脚下留神,别磕着。”
八个男生抬着厚重的柏木棺,一步步走进库房。脚步放得极轻,像怕吵醒熟睡的人。库房的门不算宽,大家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挪进去,把棺木安放在正中间的两条长凳上,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像他平时站着的样子。
韦昕苒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她穿着一身洗得平整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白得像纸。她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着门上蒙着的黑纱,脚像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这里她太熟了。
高一那年,玉荣晨带着她第一次来长夜灯,库房里还破破烂烂的,屋顶漏雨,墙皮脱落,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玉荣晨挽着袖子,跟葛炮、张天龙他们一起刷墙、铺地板、装书架,累得满头大汗,T恤都湿透了,却笑得很开心,抹着汗跟她说:“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了,所有没地方去的人,都能在这儿落脚。”
后来的无数个周末,她都在这里度过。帮着改稿子,折社刊,装信封,跟大家一起吃泡面,一起讨论下期的选题。改稿会的时候,屋子里坐满了人,大家吵吵嚷嚷的,谈文学,谈理想,谈社会上的不平事,烟味、泡面味、汗水味混在一起,却热闹得让人安心。
葛炮在的时候,总爱讲笑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他还总爱抢别人的泡面吃,说“你这个口味的没吃过,我尝尝”;张天龙话少,总是默默地排版、印刷,手指上永远沾着油墨,谁的稿子有问题,他都能耐心地一点点调;宋骁燚每次来,都会带自己做的小饼干,分给大家吃,甜丝丝的,像她的人一样温柔;颜诺糯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写稿子,偶尔抬头笑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温柔得像水。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葛炮走了,张天龙走了,宋骁燚走了,颜诺糯走了。现在,连玉荣晨也走了。
这个曾经装满了笑声和理想的地方,这个曾经被他们称为“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棺木,和满室化不开的悲凉。
韦昕苒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旁边的雷娜赶紧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昕苒,慢点……我们进去吧,送他最后一程。”
韦昕苒任由她扶着,一步步走进库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棺木就停在眼前,黑漆漆的,厚重得像一座山,隔绝了两个世界。她看着那副棺木,不敢相信,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会给她煮番茄鸡蛋面、会跟她一起趴在书桌前规划未来的男孩子,就躺在里面,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跟她说话,再也不会温柔地喊她“昕苒”了。
有人把遗像拿了过来,踩着凳子,挂在了棺木正上方的墙上。
黑白的照片,是从他高三毕业照里截出来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拉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正直地看着前方,像他这短暂的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歪过一步。照片下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宋体字,一笔一划,刺得人眼睛疼:
一九九七 — 二〇一五
十八岁。
最好的年纪,人生才刚刚掀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看遍风景,还没来得及实现理想,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永远停在了这里。
韦昕苒看着遗像上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行刺眼的生卒年份,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她挣脱开雷娜的手,扑到棺木上,双手拍着冰冷的棺盖,失声痛哭起来。
“玉荣晨!你出来!你骗我!”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说过要带我去吃螺蛳粉!要带我去海边!要跟我一起上大学的!”
“你说话不算数!你骗子!你出来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碎。手掌拍在厚重的柏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叶子捂着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高一刚入社的时候,韦昕苒还是个腼腆的小姑娘,跟在玉荣晨身后,说话都小声小气的,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脸红半天。后来慢慢开朗起来,社里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都开玩笑说,她是玉社长的贤内助。两个人一路走来,从同桌到合租,从青涩的好感到确定心意,熬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熬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眼看就要苦尽甘来了,怎么就天人永隔了呢。
吴袂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本最新的《长夜灯》线上刊,指尖都泛白了。这期的稿子是玉荣晨最后审的,还亲手写了卷首语,说“我们始终相信,文字有力量,弱者有声音,漫漫长夜,终有黎明”。卷首语登出来了,写它的人,却再也看不到黎明了。
蒋大良站在一边,看着抚棺痛哭的韦昕苒,看着墙上年轻的遗像,看着满屋子熟悉又陌生的陈设,喉咙发紧。他之前只在网上和电话里跟玉荣晨聊,知道他办了个文学社,叫长夜灯,却不知道这个文学社,是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库房里,是一群职高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点办起来的。
他能想象得到,那些个深夜里,一群被旁人看不起的职高生,挤在这个小屋子里,借着昏黄的灯光,写稿子、改文章、印社刊,眼里闪着理想的光。他们被嘲笑过,被打压过,被处分过,却从来没放弃过。
就像点点萤火,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盏灯。风再大,雨再急,都没灭。
吊唁的人陆续来了。
先是各校社联的社团负责人、核心成员,从各地赶过来的,手里都拿着花圈,一个个走进灵堂,对着遗像深深鞠躬,然后默默地站在两边。有认识玉荣晨的,也有只听过他名字的,此刻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凝重与哀伤。
蒋大良本来想代表社联讲几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半步,刚说出“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喉咙就猛地哽住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他别过脸,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灵堂里很静,没有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只有韦昕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偶尔响起的沉重叹息。大家都默默地站着,脸上是化不开的悲凉,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胸口发闷。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
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工人,是李长根大爷带来的工人代表,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看着墙上的遗像,看着满屋子沉默的人,嘴唇动了动,用沙哑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嗓子,唱出了第一句。声音很轻,还有点跑调,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那个年轻工人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见大家都看他,脸有点红,却没有停下,反而深吸一口气,接着唱了下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紧接着,第二个人接了上来。是李长根大爷。他往前站了半步,挺直了佝偻的腰板,左手不自觉地贴在了那道旧战疤上,看着遗像,声音洪亮而厚重: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蒋大良抹了一把眼泪,跟着唱了起来。周明宇也唱,声音还有点发颤。作协的社员们唱,野风乐队的成员唱,其他学校社联的人也跟着唱。
一句接一句,一个人接一个人,原本零散的歌声慢慢汇聚到一起,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从小小的库房里飘出去,飘在望州村的巷子里,飘在邕城闷热的空气里。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韦昕苒停止了痛哭,她扶着棺木,慢慢站起身,看着满屋子唱歌的人,看着遗像上玉荣晨带着浅浅笑意的脸,眼泪还在掉。
她想起玉荣晨跟她说过,长夜灯的社歌,本来想定《国际歌》的。他说,这首歌是给所有劳动者的,是给所有在黑夜里往前走的人的。后来大家觉得太严肃,就暂时没定,说等以后社团发展大了,再正式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