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幻想青春言情  恋爱     

第三十五章 天才少年的陨落(二)

借一盏长夜,渡少年

从那天起,吴袂就住进了长夜灯的库房。

他找了份兼职,白天去琴行帮忙调琴、看店,赚点生活费,晚上就回到库房里,一头扎进音乐里。

他从葛炮家把那套旧架子鼓拉了过来。葛炮走了之后,鼓就一直扔在车库里,落了厚厚的灰,鼓皮都有点潮了。吴袂花了整整一天,擦干净,调紧鼓皮,换了新的鼓槌,摆放在库房的角落里,正好对着玉荣晨以前坐的位置。

又从二手市场淘了个旧电子琴,还有个破声卡、一支麦克风,东拼西凑,算是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音乐工作站。

剩下的时间,他就练琴。

贝斯、键盘、架子鼓、钢琴,一样样来。没人教,就对着网上的免费教程学,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练。手指磨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来;胳膊练酸了,歇两分钟接着抬;鼓槌敲得手心起了泡,破了结痂,再破再结痂,最后变成厚厚的茧。

他好像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白天黑夜,日出日落,好像都跟他没关系。醒了就练,累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饿了就泡碗泡面,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在水里漂着,没个尽头。

周吉来过几次,每次都拎着酒,陪他坐一会儿。

周吉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眼里没了以前的精气神。他跟吴袂说,他和雷娜分手了。

“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去进厂打工,安稳过日子。”周吉灌了一口啤酒,苦笑了一声,“可我放不下这边,放不下社刊,也放不下……他们。她说我活在过去,走不出来。她说得对,我确实走不出来。”

吴袂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喝。

他能说什么呢?劝他往前看?可他自己也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

“作协那边,学校通知了,要解散。”周吉又说,声音很低,“没人管,没人带,新生也招不上来,指导老师也调走了。学校说,留着也没意义,直接撤了。”

吴袂手里的吉他弦“嗡”的一声,颤了很久。

六职作协,就这么没了。

从高一到高三,三年时间,从几个人的小社团,到一百多社员的社团。说没,就没了。

“那线上刊呢?”吴袂问,声音有点哑。

“叶子她们还在更,就是稿子少了,看的人也少了。”周吉说,“大家都散了,毕业的毕业,打工的打工,谁还有心思写东西啊。”

吴袂沉默了。

是啊,大家都要往前走的。没人能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夏天,停在那间破破烂烂的库房里。

周吉走的那天,跟他说“吴袂,别太熬自己了。他们要是看到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吴袂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可转头,还是一头扎进乐器里。

他不是不想走出来,是走不出来。

一闭上眼,就是一张张笑脸,一个个声音,在脑子里转。他只有让自己忙起来,让乐器的声音填满整个库房,才能不想,才能不疼。

向死而生。

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遗憾,全都砸进了琴弦里,砸进了鼓点里,砸进了黑白琴键里。

韦昕苒偶尔会过来。

她还是很瘦,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一点。她会带点自己做的饭菜过来,放在桌子上,看着吴袂吃一点。然后就坐在玉荣晨以前坐的椅子上,翻旧稿子,整理旧社刊,安安静静的,坐一下午。

有一次,吴袂练琴练到一半,回头看到她坐在那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动作很轻,很小心。

吴袂愣了一下。

“昕苒姐……”他犹豫着开口。

韦昕苒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手依旧放在小腹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三个月了。”

吴袂的心脏猛地一缩。

孩子?

玉荣晨的孩子?

“我想生下来。”韦昕苒的手轻轻摩挲着小腹,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这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我要把他生下来,好好养大,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很勇敢、很了不起的人。”

“两边爸妈都同意,轮流照顾我。你放心,我能养好他。”

吴袂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需要帮忙,随时说。”

韦昕苒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天她走的时候,跟吴袂说:“吴袂,别总把自己关在这里。荣晨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他总说,音乐是用来传递力量的,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

吴袂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传递力量。

他想起以前玉荣晨跟他说,乐队的歌,要写点有力量的东西,给那些迷茫的人,给那些走夜路的人,给他们一点光,一点热。就像长夜灯一样。

那时候他没太懂,只觉得写歌就是写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故事。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电子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他看着墙上贴的旧照片,看着满满一面墙的笑脸,看着玉荣晨站在中间,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忽然想起了《方格》,未完成的这首歌,还没有词。他想写他们的故事,写他们的青春,写那些热烈的、遗憾的、明亮的、破碎的日子。写那些离开的人,写那些留下来的人。写那些被框在格子里的人生,和那些不肯被框住的灵魂。

作业本的方格,社刊的方格,出租屋的方格地砖,人生的条条框框。我们都活在方格里,可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热血,我们的理想,从来都不在格子里。

他找了个厚厚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乐谱和歌词。开头很难,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不知道从哪下手。他就一点点捋,从刚入学的迷茫写起,写到相遇的惊喜,写到并肩的热血,写到离别的破碎,写到最后的释然与怀念。

旋律像水一样,从指尖流出来。

“钢笔转动 思考歌词的下一段

落笔又划去 仍觉得不满

滴滴雨水 打在窗外的梧桐

思绪又被拉去了 千里之外

总是局限在规则之中

套用公式 生硬地应付麻烦”

唱到副歌的时候,情绪一下子涌上来。鼓点变重,贝斯变烈,,带着质问。凭什么职高生就要被定义?凭什么好人总要先走?凭什么黑心老板能逍遥法外?凭什么努力的人看不到明天?

“最后依然一团散乱 做不出完美的答案

也许我就是这样 局限在方格之中

就像思考着歌词 走不出自我局限的模板

云层之上 飞鸟翱翔 就如同梦想一样

为何要陷入困顿之中

放任梦想 飞向更远的天空”

然后是桥段。

旋律慢慢降下来,鼓点轻了,只剩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像下雨的声音。一个个人离开,一个个身影消散,库房慢慢空了,声音慢慢静了,热闹过后,只剩一地狼藉和无边的寂静。

“地面上散落梦想的碎片

如何拼凑也无法还原

装进空箱 放上货车

将梦想出售—— ”

吴袂写这段的时候,是个深夜。库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电子琴的声音,轻轻的,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琴键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想起张天龙最后一次排版,熬了个通宵,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还笑着说“这期封面肯定好看”。

他想起宋骁燚最后一次来库房,带了刚烤的曲奇,说“大家尝尝,我新学的”。

他想起颜诺糯交最后一篇稿子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说“吴袂哥,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

他想起玉荣晨最后一次跟他聊天,说“等你回来,咱们录新歌”。

一个个身影,从眼前晃过,又一个个消失。

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最后一段副歌,是升了调的。比之前更厚重,更有力量,不是愤怒的嘶吼,是带着眼泪的坚定。人走了,灯还在;人散了,精神还在。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把歌唱下去,把灯举下去。

“也许我就是这样 局限在方格之中

就像思考着歌词 走不出自我局限的模板

云层之上 飞鸟翱翔 就如同梦想一样

为何要陷入困顿之中

放任梦想 飞向更远的天空

为何要局限在方格之中

放任梦想 飞向更碧蓝的天空”

结尾的时候,所有乐器都慢慢收声,只剩一把吉他,轻轻扫着和弦,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风吹过田野,像人走向远方,像所有热烈的青春,最终都归于平静,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吴袂坐在电子琴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整整三个月。

从夏天到秋天,从树叶繁茂到黄叶飘落。他把自己关在库房里,没日没夜地写,没日没夜地录,贝斯录了一遍又一遍,鼓点改了一次又一次,唱到嗓子发炎,说不出话,就歇两天,好了接着录。

声卡是最便宜的,麦克风是几十块钱的,乐器都是二手的,录音环境也差,库房不隔音,外面的车声、人声、狗叫声,偶尔会录进去。可他不在乎。

这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他们自己的。给玉荣晨,给葛炮,给张天龙,给宋骁燚,给颜诺糯,给每一个在长夜里举过灯的人。

全部混缩完成的那天,是个阴天。

吴袂把所有音轨合在一起,戴上耳机,从头到尾,完整地听了一遍。

三分一十四秒。

不长,却像走完了一整个青春。

从迷茫到相遇,从热烈到破碎,从不甘到坚定。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故事,所有的人,都揉进了这三分多钟里。

听完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耳机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吴袂摘下耳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抱着胳膊,第一次放声大哭。

从得知玉荣晨死讯到现在,几个多月了,他一直憋着,忍着,哪怕再难过,也只是掉几滴眼泪,从来没这么哭过。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舔舐伤口,不肯让人看见。

可现在,歌写完了,像完成了一个约定,像交代了一件心事。所有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洪水一样冲出来,淹没了他。

哭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荡。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胃里抽搐,像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思念、不甘、遗憾,全都哭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嗓子都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他才慢慢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那块“长夜灯”的牌子,红肿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他给这首歌定了最终版《方格》。上传到了音乐软件,音乐人是他早就申请好的,就叫“野风乐队”。哪怕只剩他一个人,乐队的名字也不能改。

简介里只有一句话:

“献给所有在长夜里举灯的人。”

传完之后,他就关了网页,没再看。火不火,多少人听,都不重要了。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完成了对朋友们的承诺。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房租快到期了。

陈叔之前就说过,半年之后要收房子。算一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吴袂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库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最值钱的就是那些乐器,剩下的,全是回忆。

他把一摞一摞的旧社刊,按年份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子里。有油印的小报,有正式印刷的册子,有线上刊的打印版,一期一期,从创刊号到最后一期,一本都不少。

然后是照片。满满一面墙的照片,他一张张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相册里。有改稿会的,有足球赛的,有乐队排练的,有团建的,每张照片上的人都笑着,眼睛亮得很。揭到玉荣晨夺冠那张的时候,他的指尖顿了顿,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人的笑脸,把照片单独抽出来,放进了钱包里。

还有葛炮的架子鼓,他擦得干干净净,每个零件都拆下来,用气泡膜包好,装进专门的鼓包里。鼓槌是葛炮常用的,握柄处磨得发亮,他也一起放了进去。

张天龙用过的排版软件安装包,还存在旧电脑里;宋骁燚留下的烘焙模具,还放在柜子里;颜诺糯没写完的小说手稿,整整齐齐地夹在文件夹里。

还有玉荣晨刻的那块“长夜灯”的木牌子。他找了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又用气泡膜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磕着碰着。这是最珍贵的东西,走到哪,都得带着。

收拾到最后,满满当当,装了八个大箱子。

空荡荡的库房,一下子就空了。墙角的旧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在道别。

吴袂站在库房中间,环顾四周。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破破烂烂的,屋顶漏雨,墙皮脱落,地上堆满杂物。一群少年人挽着袖子,刷墙的刷墙,扫地的扫地,装书架的装书架,干得热火朝天,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大家挤在这里,改稿子,排节目,聊理想,烟味、泡面味、油墨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他想起庆功宴,想起生日会,想起一个个离开的背影。

三年时间,好像很长,长到能装下整个青春;又好像很短,短到一眨眼,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房东陈叔过来收钥匙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又看了看吴袂,叹了口气:“真要走啊?不在这再待阵子?”

“不了。”吴袂笑了笑,把钥匙递过去,“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谢啥。”陈叔摆了摆手,接过钥匙,“以后要是想回来看看,随时来。叔给你留门。”

吴袂点了点头,弯腰拎起地上的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曾经挂着“长夜灯”木牌的地方,现在空空的,只剩下几个钉子眼,在墙上留下小小的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合上了。

也关上了一整个时代。

货车停在巷子口,司机师傅帮忙把箱子搬上车,问:“小伙子,去哪啊?”

吴袂站在车边,抬头望了望望州村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几朵云飘着,像他们第一次出刊那天一样。

去哪呢?

他也不知道。

广粤?上京?海沪?或者某个不知名的小城?

去哪里都好。

他还年轻,还有琴,还有歌,还有满箱子的回忆。走到哪,都能接着唱,接着写,接着把灯举下去。

“先去车站吧。”他说,“去哪,路上再想。”

司机师傅应了一声,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吴袂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望州村的巷子,巷口的糖水铺,熟悉的老槐树,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掏出手机,点开网易云音乐,看了一眼《方格》的后台。

才传上去一天,评论只有九条。

“好听啊,宝藏歌曲!”

“歌词写得好戳人,想起我的高中了。”

“野风乐队?以前没听过,新人吗?”

不多,却都是认真听的人。

吴袂笑了笑,收起手机。

够了。

有人听,有人懂,就够了。

货车驶上快速路,越开越快,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吴袂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心里很平静。

玉荣晨说过,漫漫长夜,总有灯亮着。

以前他不懂,总觉得灯是具体的,是社刊,是乐队,是库房,是站在前面的人。现在他懂了,灯从来都不是某个东西,某个人,是心里的那点劲,是不肯认输的那口气,是愿意伸手拉别人一把的那点善意。

只要心里的火不灭,灯就永远不会灭。

至于天才少年的陨落……

其实陨落的从来不是天才,是那段热烈又破碎的青春,是那群并肩前行的少年人。可他们留下的光,留下的热,留下的精神,会一直传下去,照亮一个又一个走夜路的人。

吴袂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是高一作协全员的合照。大家都笑得很开心,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放心吧。”他轻声说,“灯还亮着。”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清爽,带着远方的气息。货车一路向前,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我,站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凭着这些破碎的记忆,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我记不清很多细节了,记不清吴袂最后到底去了哪里,记不清《方格》后来有没有被更多人听到,记不清长夜灯的线上刊最后更到了第几期。

我只记得,有那么一群少年,在一所不起眼的职高里,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库房里,点起过一盏灯。他们被人看不起,被人定义,被命运一次次捶打,却始终没有低下头。他们写文章,踢足球,玩乐队,帮弱者发声,替普通人呐喊。

他们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生长,野蛮,坚韧,生生不息。

他们是天才吗?

也许是吧。我无法评定,他们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学霸天才,是敢向命运挥拳的天才,是肯为陌生人弯腰的天才,是在黑夜里也敢点灯的天才。

陨落的是少年的肉体,永不陨落的,是少年人的精神。

漫漫长夜,终有黎明。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会实现。

而那盏长夜灯,会永远亮着,在每个不肯屈服的灵魂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本书·完)

——2026.6.21 TR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