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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十万嬉皮(一)

借一盏长夜,渡少年

家常菜馆的冰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只压下了片刻的暑气,走出店门的瞬间,百越正午的热浪便裹着灰尘和工地特有的水泥味扑面而来,撞得人呼吸一滞。

蒋大良走在前面带路,脚下的帆布鞋沾着半圈黄泥,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周明宇跟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袋,镜片被汗水浸得滑下来,时不时要抬手推一下。玉荣晨走在最后,背包带勒在肩膀上,目光顺着街道往远处扫。

这是百越市城西,不算市中心,更像是城乡结合部的地带。马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浑水坑,路边的商铺大多是汽配店、小饭馆和劳保用品店,招牌褪了色,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偶尔有拉着建材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人赶紧捂住口鼻。路两旁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地摞着,墙皮斑驳脱落,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床单,在热风里蔫蔫地晃着。

“三个工地都在前面,挨在一起,原来都是赵金财名下的,一个搞建材加工,一个搞预制板,还有一个是在建的商住楼盘。”蒋大良侧过头跟玉荣晨解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去年资金链断了之后,楼盘先停的工,后来两个厂子也陆续停了,三百多号人全卡在这儿,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下。”

“工人都住在哪?”玉荣晨问。

“大部分住在工地的工棚里,就是那种彩钢板房,夏天闷得像蒸笼。少数拖家带口的,在旁边村里租了民房,便宜的,一个月一百多块。”蒋大良叹了口气,“我们几个社联的同学,也在工棚里凑了个角落住,方便跟工人对接。本来租了个小旅馆,后来想想,住工棚跟大家贴得近,也踏实。”

玉荣晨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太熟悉这种彩钢板工棚了。高二那年时候,他在工棚里住过半个月。白天太阳一晒,铁皮烫得能煎鸡蛋,屋里比外面还热,蚊子成群结队地飞,晚上躺在床上,翻个身都能蹭到一层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就能看到成片的工地围墙了。灰色的砖墙围出一大片空地,墙皮掉得厉害,上面刷着“安全施工 质量第一”的红色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围墙后面立着几台锈迹斑斑的塔吊,静静地杵在烈日下,像几只失去生机的铁鸟。

最靠近路边的是建材厂的大门,铁栅栏门歪歪扭扭地关着,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门旁边的保安室空着,窗户玻璃碎了半块,用硬纸板胡乱堵着。门口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个破安全帽、废弃的编织袋,还有吃剩的盒饭盒子,苍蝇围着嗡嗡地转。

“这边走,工棚在厂子后院。”蒋大良领着他们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走了百十来米,从一个侧门钻了进去。

一进后院,扑面而来的就是混杂着汗味、烟味、霉味和饭菜馊味的热气,闷得人胸口发堵。一排彩钢板房沿着院墙搭着,大概有十几间,屋顶的铁皮被太阳晒得泛着白光,让人不敢直视。房前的空地上,拉着几根绳子,挂着洗了的衣服、毛巾,还有几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摆放在墙根。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攥着大搪瓷缸子,正闷头抽烟。看到蒋大良他们过来,有人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很快黯淡下去,低下头继续抽自己的烟,烟头在烈日下明灭了一下,飘出一缕细弱的白烟。

“毛哥在里面吗?”蒋大良凑过去问了一句。

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抬了抬下巴,朝最里面那间工棚努了努嘴:“在呢,跟几个老班组的商量事呢。”说完,他又看了玉荣晨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没多问,又低下头去了。

玉荣晨跟着蒋大良往里走,路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背上、胳膊上晒出来的深浅不一的印子,还有肩膀上磨出来的厚茧。有人的胳膊上还留着未愈的伤疤,结着暗红色的痂,应该是干活的时候碰的。

最里面那间工棚,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大多是叹气,夹杂着几句带着方言的抱怨。

蒋大良轻轻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烟味涌了出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昏昏沉沉的。靠墙摆着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铺着脏兮兮的凉席,床上堆着卷起来的被子和乱七八糟的工具。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条木桌,周围挤坐着二十多个人,个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年轻的也就二十出头,都是各个班组的工头。

桌子上散落着揉皱的烟盒、喝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沓沓按了红手印的工资条和欠条,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看到有人进来,屋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落在玉荣晨这个陌生的面孔上。

“大良来了?”坐在主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开了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眉毛又粗又浓,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沟壑纵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他就是蒋大良提过的毛工头,毛建军,二十多个班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个,手下带了四十多个工人,也是工人里说话最有分量的。

“毛哥,各位老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蒋大良侧身让开,把玉荣晨拉到前面,“这是玉荣晨,邕城那边过来的朋友,之前帮农民工兄弟讨过薪,有经验。听说咱们这边的事,特意赶过来帮忙的。”

屋里静了几秒,有人上下打量着玉荣晨,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看着太年轻了。

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挺高,身板结实,可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穿着干净的T恤和长裤,跟这满屋子尘土味的工地格格不入。这么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讨薪经验?

“小伙子,多大了?”坐在毛建军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工头开口了,叼着烟卷,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还在读书吧?我们这摊子事,乱得很,别把你卷进来,再受了伤。”

“张哥,你别小看人。”蒋大良赶紧帮腔,“荣晨真的有经验,之前邕城那边几百人的欠薪,就是他带着人跑下来的,帮好多工人拿到了钱。人家特意坐了一上午火车过来的,就是想帮大家想想办法。”

“办法?”旁边一个矮胖的工头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过了。劳动局、法院、信访局,腿都跑断了,没用。该告的告了,该判的判了,拿不到钱还是拿不到。”

“就是。”又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们都在这儿耗了快一年了,耗不起了。再耗下去,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玉荣晨没急着说话,他走到桌子旁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欠条、工资表,扫过满屋子愁眉苦脸的工头,最后落在毛建军身上,微微点了点头:“毛哥,各位师傅,我年纪是不大,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干活拿工钱,天经地义。大家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凭什么拿不到钱?我过来,就是想跟大家一起,把本该属于我们的钱,要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一字一句落在屋子里,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毛建军抬眼看了他几秒,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声说:“坐吧,小伙子。既然来了,就一起聊聊。我们正商量事呢,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准主意。”

蒋大良拉了张凳子,让玉荣晨坐下,周明宇也挨着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掏出了笔记本和笔。

屋里的气氛重新沉了下来,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毛建军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刚才我们正说呢。”他吐了口烟,声音闷闷的,“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就两条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了个“一”:“第一条,回去复工。赵金财那边放话了,说只要我们回去干活,等楼盘卖出去,就慢慢给我们补工资。账上该算的都给我们算着,一分不少。可谁都知道,这就是画饼。他都欠了两年了,再干下去,欠得更多,到时候更要不回来。”

“那不能回去!”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头立刻开口,脸涨得通红,“姓张的,上次就是你说回去再等等,结果呢?又白干了三个月!赵金财那孙子的话,能信吗?他就是想拖着我们,把我们耗走!”

“我不也是没办法吗!”被点名的张工头梗着脖子反驳,“不干活,连账都不算了!到时候他一句你没干活,凭什么给你钱?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至少干着活,账还在,好歹有个念想!”

“念想个屁!都是空的!”

“你说话干净点!”

两个人眼看就要吵起来,毛建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桌上的矿泉水瓶都震了震。

“吵什么吵!吵能把钱吵出来?”他粗着嗓子喝了一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毛建军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沉了:“第二条路,就是接着闹。去公司门口堵,去市政府门口静坐,把事闹大,让上面的人管。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苦涩:“之前也闹过两次。第一次去公司门口,被保安打出来了,好几个兄弟受了伤,头都打破了。第二次去市政府,人刚到,就被警察驱散了,张强他们几个带头的,还被拘留了五天。回来之后,赵金财还放话,说谁再带头闹,就永远别想在百越的工地上混了。”

屋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憋屈和无奈。

这两条路,一条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耗死;一条是硬碰硬,头破血流还不一定有结果。选哪条,都看不到希望。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玉荣晨开口问道。

“别的办法?”毛建军苦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小伙子,你是没经历过。法院判了,执行不了;找劳动局,人家说走了司法程序他们管不着;找工商局,人家说公司手续合法。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用。没人管我们。”

“所以就这么算了?”玉荣晨看着他,目光很沉,“辛辛苦苦干了两年,近千万的工钱,就这么认了?三百多户人家,等着钱过日子,等着钱治病,等着钱交学费,就这么算了?”

他的话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家老婆子在医院躺着,等着钱做手术。我天天去公司门口蹲,连赵金财的面都见不到。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早就跟他拼了!可现在……我拼不起啊,我要是进去了,我老婆子怎么办?”

“是啊,家里都有老有小的。”有人跟着叹气,“真要是再被拘留了,家里天就塌了。”

蒋大良坐在旁边,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开口:“各位师傅,不能就这么算了!越忍,他们越欺负我们!越退,我们越没活路!事都已经到这份上了,退无可退了,就得硬起来!闹,就得闹大,闹到所有人都知道,闹到上面不得不管!不然,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闹?怎么闹?”张工头摇着头,一脸灰败,“上次闹得还不够大吗?结果呢?挨了打,蹲了局子,钱还是没拿到。赵金财在本地有关系,黑白两道都有人,我们这些老百姓,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要斗!”蒋大良急了,声音拔高了些,“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血汗钱揣进自己腰包,花天酒地,我们在这里喝西北风?他有关系怎么了?有理走遍天下!我们占着理,就不怕他!只要我们团结起来,三百多号人拧成一股绳,就不信没人管!”

“小伙子,话好说,事难办啊。”毛建军叹了口气,“三百多号人,心不齐。有的怕事,有的想等,有的家里急着用钱,各有各的想法。真闹起来,到时候跑的跑,散的散,最后倒霉的还是带头的那几个。”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风扇挂在屋顶的横梁上,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满屋子的烟味和汗味,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玉荣晨坐在凳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愁苦、犹豫和不甘。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当初邕城的工地讨薪,一开始也是这样。大家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难处,想反抗,又怕出头,怕被报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弱者的犹豫,从来都不是懦弱,是身后有太多牵挂,输不起。

可输不起,就只能任人宰割吗?

“各位师傅。”玉荣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我们不闹,不争取,就一定能安稳吗?”他看着大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们忍气吞声,回去干活,赵金财就会给我们发工资吗?我们躲着,耗着,这笔钱就会自己飞到我们手里吗?”

没人说话。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不会。”玉荣晨自己给出了答案,“我们越忍,他越觉得我们好欺负,越会拖着不给。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拖到我们耗不起了,自己卷铺盖走人,他就正好省下这一千万。到最后,我们活白干了,钱没拿到,家里该难还是难,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闹了,也不一定能拿到啊。”有人小声说。

“是,闹了不一定能拿到。”玉荣晨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至少有希望。不闹,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更重了些:“各位师傅,我们出来打工,卖力气,赚血汗钱,凭什么要被人这么欺负?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干完活,要跪着求着要自己的工钱?他赵金财转移资产,耍赖皮,是他违法,是他缺德。为什么做错事的人逍遥法外,我们这些受害者,反而要躲躲藏藏,忍气吞声?”

“就因为他有钱有势,我们没钱没势?就因为我们是农民工,是底层人,就活该被宰割?”

“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站出来,自己都不为自己说话,还指望谁来帮我们?指望那些拿了好处的官员?指望黑心的老板?”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人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还有人红了眼眶,眼里憋着一股火。

“我知道大家怕。怕被打,怕被抓,怕连累家里。”玉荣晨的语气缓了缓,“我也怕。谁不怕疼?谁不怕出事?可有些事,怕也没用。你越怕,麻烦越找上来。你退一步,别人就进十步。今天他能欠你工资不还,明天他就能逼着你白干活,后天就能骑到你头上拉屎。”

“一味地忍让,换不来安稳,换不来同情,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负。”

“只有我们自己硬起来,团结起来,跟他斗,才有机会拿到我们该得的东西。哪怕最后没拿到全部,至少我们争取过,至少让那些黑心老板知道,农民工不是好欺负的,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说完,屋里依旧安静,可空气里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的沉闷和沮丧里,慢慢燃起了一点火星。

“小伙子,你说得轻巧。”张工头抬起头,看着玉荣晨,“真闹起来,被抓了怎么办?被打了怎么办?家里老的小的,谁管?”

“不会让大家白白被抓,白白挨打。”玉荣晨看着他,语气很笃定,“第一,我们占理,我们是合法讨薪,不是聚众闹事。我们有劳动合同,有法院判决书,我们是去要自己的血汗钱,天经地义。第二,我们有组织,有纪律,不主动挑事,不先动手。他们要是敢动手,我们就录下来,留证据,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黑心老板是怎么殴打讨薪工人的。第三,我们有学法律的同学跟着,全程给大家做普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讲清楚,不让大家踩红线。”

周明宇赶紧点头,推了推眼镜:“对,各位师傅,我是学法律的。这次过去,我们全程依法维权,只提合理诉求,不做违法的事。就算有冲突,责任也不在我们这边。”

“可赵金财有关系啊。”还是有人担心,“警察都帮着他,到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抓走了,我们找谁评理去?”

“他有关系,我们有人。”玉荣晨说,“三百多号工人,背后是三百多个家庭,是几千上万的工友。只要我们把事闹开,让更多人知道,让媒体知道,让全省全国的人都知道,他的关系再硬,也压不住所有人的嘴。现在不是以前了,信息传得快,只要大家都看着,他就不敢太过分。”

蒋大良也跟着补充:“对!我们社联这边,已经在联系省内的公益媒体,还有各个高校的社科社团,到时候都会帮我们发声。舆论起来了,上面就不得不重视,赵金财再有关系,也顶不住压力。”

屋子里议论声渐渐起来了,工头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还是犹豫,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

“我觉得可以试试!总比在这儿耗死强!”

“试试?试失败了怎么办?你进去了,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我家娃等着交学费呢,再拿不到钱,娃就没法上学了!”

“再等等不行吗?万一赵老板资金周转开了,就给我们发了呢?”

“等?等两年了!再等两年,娃都不用上学了!”

吵来吵去,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拼一把,一派想再等等,谁也说服不了谁。

毛建军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左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模糊的“越战纪念”字样,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看着有些吓人。

他叫李长根,是所有工头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六十二了,手下带的都是村里的乡亲,大多四五十岁。他话不多,平时开会也很少开口,可他说一句话,分量比毛建军还重。

当年他带着村里几十号人出来打工,走南闯北几十年,大家都信他。

李长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屋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玉荣晨身上,多停了几秒。

“小伙子,你刚才说,要斗争?”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

“是,李大爷。”玉荣晨点点头,语气很尊敬,“不能等着别人施舍,要自己争取。”

李长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感慨。他抬起自己的左手,露出那道长长的疤痕:“这道疤,是七九年在越南战场上留下的。那时候,我们装备差,补给少,对面的敌人比我们多,比我们狠。可我们怕了吗?没有。”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你越是怕,越是退,敌人越是要打你。你狠狠给他一拳,把他打疼了,他才知道你不好惹,才不敢随便欺负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屋子里炸响。

“打完越战回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受气了。国家太平了,日子好过了,我们老百姓,凭力气吃饭,就能活得堂堂正正。”李长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可我没想到啊,临老了,临老了,被个黑心资本家骑在头上拉屎!”

“干了两年活,一分钱拿不到。我们去要,他放狗咬我们,让保安打我们,还让警察抓我们。天理呢?王法呢?”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气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