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六十二年,没怕过敌人,没怕过天灾,现在也不会怕一个黑心老板。”李长根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眼神里带着老兵的坚毅,“这笔钱,是我们一滴血一滴汗换回来的,是我们的活命钱。凭什么不要?”
“干。”他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一定要干。闹就闹,打就打,大不了这条老命搭进去。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还能让他一手遮天了!”
“李大爷说得对!”立刻有年轻的工头附和,眼睛都红了,“干他娘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干!”
“干!拿回我们的血汗钱!”
像是被点燃的柴火,屋子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刚才还犹豫的工头们,此刻也都红了眼,攥着拳头,眼里冒着火星。
积压了两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是啊,退无可退,还退什么?
忍无可忍,还忍什么?
大不了拼了!
毛建军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按在地上,站起身,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好!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我们就干!这一次,我们拧成一股绳,跟赵金财死磕到底!不拿到工钱,誓不罢休!”
“誓不罢休!”
二十多个工头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撞在彩钢板墙上,嗡嗡地响。
玉荣晨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群眼里重新燃起光的工人,心里也跟着发烫。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能救自己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
决心下定了,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筹备。
当天晚上,工棚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社联的六个学生——蒋大良、周明宇,还有另外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加上玉荣晨,一共七个人,和二十多个工头围在长桌旁,一点点抠细节,定方案。
灯是昏黄的白炽灯,挂在横梁上,虫子围着灯泡乱飞,嗡嗡地响。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百越市地图,用铅笔勾勾画画,标着路线、点位。
“首先,分两拨人。”玉荣晨拿着铅笔,指着地图,“三个工地加起来,三百六十七个工人。我们留一百个人驻守工地,每个工地三十多个人,分三班倒,看好工地的设备和材料,防止赵金财偷偷转移资产,也防止他找人强制开工。剩下的两百六十七个人,全部出发,去桂广二建公司总部。”
桂广二建,就是赵金财挂名的那家建筑公司,名义上是国企下属的分公司,实际上早就被他承包了,成了他的私人产业。公司总部在市中心附近的建国路上,离城西工地大概五公里远。
“为什么要留人守工地?”有个工头问,“人多力量大,都去不好吗?”
“不行。”玉荣晨摇了摇头,“工地是我们的根,也是赵金财的资产。我们要是全走了,他找人把工地里值钱的设备、材料一转卖,到时候就算赢了,也没东西可执行了。留人守着,一是看住资产,二是守住我们的阵地,万一前面有什么事,后面也有个退路。”
“对,而且不能全走。”蒋大良补充道,“留一百个人,也算是留下火种。万一前面的人被驱散了,后面还能接着组织,不至于一下全垮了。”
工头们点点头,都明白了。
“驻守的人,选年纪稍大、身体不太好的,还有家里有牵挂不能出事的。”毛建军补充道,“年轻力壮的,都跟我们去前面。”
“然后是路线。”玉荣晨的铅笔沿着地图上的街道划了一条线,“从工地出发,走城西大道,转解放路,一直往东,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建国路的桂广二建总部。全程大概五公里,正常步行一个半小时左右。我们早上六点集合,六点半出发,八点左右走到市区,那个时候上班的人多,人流量大,也更容易引起关注。”
“我们走人行道,不占机动车道,不影响交通。这样就算警察来了,也挑不出我们的错。”周明宇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只要不堵路,不扰乱公共秩序,就不算违法,他们没理由抓我们。”
“然后是装备。”玉荣晨顿了顿,看向众人,“上次去讨薪,被保安打了,吃了没准备的亏。这一次,每个人都必须戴好安全帽,保护好头。另外,可以带上自己干活的工具,铁锹、石工锤、羊角锤、木工斧这些,都可以带。”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带工具?”毛建军皱了皱眉,“会不会……不太好?人家会不会说我们是去打架的?”
“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防身的。”玉荣晨语气很稳,“上赤手空拳过去,他们拿着橡胶棍就敢打我们,因为我们没有还手的能力。这次带上干活的工具,他们就不敢随便动手。记住,工具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主动打人的。对方不动手,我们绝对不动;对方要是敢动手,我们就用工具挡,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兄弟。”
“而且,这些都是我们的劳动工具。”周明宇接话,“农民工带着自己的干活工具,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总不能说我们带着工具,就是要闹事吧?没这个道理。”
工头们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上次被打的阴影还在,没人想再白白挨打。带上工具,心里踏实点。
“还有横幅和标语。”蒋大良指着桌子旁边堆着的几卷红布,“我们买了红布,连夜写标语。就写‘还我血汗钱’‘讨薪合法 欠债还钱’‘严惩黑心老板赵金财’这些,简单明了。走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大家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诉求。”
“口号也要统一。”一个社联的女生说,“我们喊口号,大家跟着一起喊,整齐一点,有气势。就喊‘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简单,好记,大家都能跟上。”
玉荣晨点点头,又接着说:“还有,队伍要有纪律。每个班组排成一队,工头走在最前面,管好自己的人。不许脱离队伍,不许主动挑衅,不许打砸东西,不许跟路人起冲突。一切行动听指挥,毛哥和李大爷还有我,我们三个在最前面,有事我们商量着来。”
“对,必须有纪律。”李长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不能像上次一样,乱糟糟的,一冲就散了。我们是去讨薪的,不是去闹事的。谁要是敢乱来,坏了大家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工头们纷纷应下。
“还有应急方案。”玉荣晨看着地图,表情严肃,“第一,如果警察来了,要驱散我们,不要跟警察起冲突。由我和大良、周明宇上去交涉,说明我们的诉求,出示我们的证据。大家站在原地,不要乱,不要跑,也不要跟警察推搡。”
“第二,如果保安动手,大家不要慌,前后排靠拢,用工具护住自己,女生和年纪大的站在中间。同时,安排人录像,把他们打人的画面全拍下来,留作证据。”
“第三,如果队伍被冲散了,大家不要慌,往前面的第一个路口集合,那里有个广场,地方宽,容易找人。每个工头清点自己的人,少了立刻说。”
他一条一条地说,条理清晰,考虑得极其周全。从路线到纪律,从装备到应急,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工头们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本来他们心里是没底的,只凭着一股气想闹一场。可现在,方案一条条摆出来,步骤清清楚楚,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是真的有经验,是真的来帮忙的。
“小伙子,考虑得太周全了。”毛建军看着玉荣晨,眼里带着佩服,“有你在,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都是之前踩过坑,总结出来的。”玉荣晨笑了笑,没多说。
这些经验,不是凭空来的。是当年邕城讨薪,一次次跑部门,一次次被驱赶,一次次跟保安对峙,摔了无数跟头,才摸出来的门道。
那时候,他们也像现在这样,毫无经验,一腔热血就冲了上去,结果被打得措手不及。有了那次的教训,他才知道,斗争不是光靠勇气就行,还要有脑子,有组织,有预案。
不能拿兄弟们的安全去赌。
一直商量到后半夜两点多,方案才最终定下来。
各个班组的分工、驻守人员的名单、行进的路线、举横幅的人选、喊口号的节奏、应急联络的方式……所有细节都敲定了,白纸黑字写下来,每个工头拿一份。
散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蝉鸣歇了大半,夜风稍微凉了点,吹进工棚里,带着点潮湿的草木味。
工头们匆匆回去,要赶在天亮前通知自己班组的人,做好准备。
社联的几个同学也没闲着,铺开红布,拿出毛笔和白颜料,连夜写横幅。
玉荣晨走到工棚外面,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已经凌晨两点四十了。
他点开和韦昕苒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刚忙完,准备休息了。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别熬夜。”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远处。
夜色里,工地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那里。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货车开过,车灯晃一下,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带着点尘土味,还有远处田野飘来的稻花香。
明天,不对,应该是今天,再过几个小时,行动就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也许会顺利,也许会很艰难,也许会像上次一样,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拿到钱。
可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就像他跟工头们说的,争取过,至少有希望。
……
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工地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各个班组的工人陆续起床,洗漱的洗漱,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没有人多说话,气氛有点凝重,也有点压抑,却又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玉荣晨醒的时候,蒋大良他们还在桌子旁边趴着睡,横幅写了大半,铺在桌子上,白颜料还没完全干。他轻轻起身,没吵醒他们,走到外面的水龙头旁,用凉水洗了把脸。
凉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困意。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却很亮。
六点整,三个工地的工人,陆续在建材厂的空地上集合。
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戴着安全帽,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红色的,大多掉了漆,裂了缝,却都戴得端端正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干活的工具,铁锹、锤子、撬棍、瓦刀……各式各样,都是平时吃饭的家伙。
阳光慢慢升起来,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着黝黑的皮肤,坚毅的眼神。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嬉笑打闹,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命令。
三百多个人,站在一起,却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风吹过安全帽的声音。
玉荣晨、毛建军和李长根三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毛建军往前迈了一步,看着眼前的兄弟们,声音洪亮:“兄弟们,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两年,我们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亏,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我们去要回我们的血汗钱!”
“记住,我们是去讨薪的,不是去闹事的。一切听指挥,不许乱来。大家互相照应着,别让兄弟受了欺负。”
“有没有信心拿到钱?”
“有!”
三百多个人齐声大喊,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惊飞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好!”毛建军一挥手,“驻守的兄弟,留下!剩下的,跟我们走!”
按照之前的安排,一百个工人留了下来,分散到三个工地。剩下的两百六十七个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准备出发。
四个社联的同学举着横幅,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红底白字的横幅,格外醒目:“讨还血汗钱 严惩黑心老板”。
玉荣晨和毛建军、李长根走在横幅后面,蒋大良和周明宇一左一右,跟着队伍。剩下的两个社联女生,走在队伍中间,负责联络和照应。
六点半,天已经大亮了。
毛建军喊了一声“出发”,长长的队伍,便沿着路边的人行道,缓缓向前走去。
两百多个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街道往前移动。安全帽连成一片,工具在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踏在水泥地上,沉闷又坚定。
……
队伍从城西的工地出发,沿着城西大道往东走。
早上的街道,人还不多。路边的早点铺刚开门,冒着腾腾的热气,老板和客人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干啥的?这么多人?”
“看着像农民工,戴着安全帽,拿着工具。”
“怕是去讨薪的吧?最近城西工地不是一直说欠工资吗?”
“嗨,讨薪有啥用啊,年年都有讨薪的,几个拿到钱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飘进队伍里。工人们都面无表情,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这种话,他们听太多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八点左右,队伍走到了解放路,进入了市区范围。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行人,骑自行车的,坐公交的,还有送孩子上学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看到这么大一支工人队伍,所有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的天,这么多人?这是干嘛啊?”
“讨薪的吧,你看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
“这么多人讨薪?哪个老板这么缺德?”
“桂广二建的呗,赵金财,听说欠了工人好几年工资了,老赖了。”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有的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队伍走得很稳,不紧不慢,沿着人行道前进,不占车道,不堵路,也不跟路人搭话。最前面的人开始喊口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蒋大良站在前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队伍里的工人们,跟着一起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两百多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洪亮又整齐,顺着街道传出去很远。
“还我血汗钱,我要吃饭!”
“还我血汗钱,我要吃饭!”
口号一声接一声,整齐有力,震得路边的玻璃窗都微微发颤。
路人的目光越来越多,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人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听着口号,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太不容易了,干了活拿不到钱。”
“是啊,都是血汗钱。这老板也太黑心了。”
“这么多人一起讨薪,这次应该能有结果吧?”
队伍往前走,围观的人就跟着往前走,像滚雪球一样,队伍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路过的上班族,有买菜的阿姨,有放假的学生,还有同样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农民工。他们有的出于好奇,有的出于同情,有的也有类似的遭遇,不知不觉,就跟在了队伍后面,一起往前走。
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看样子是刚补完课,看到讨薪队伍,凑过来问了几句,知道情况之后,立刻就加入了队伍末尾,帮着喊口号。
“凭什么欠工资啊!太过分了!”
“我们帮你们一起喊!人多力量大!”
年轻人的声音清脆又有活力,加入到口号声里,让队伍的气势更足了。
玉荣晨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比出发的时候长了不少,原本两百多人,现在看着快有三百了。后面跟着的市民和学生,越来越多。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人越多,关注度就越高,赵金财和相关部门就越不敢乱来。这是好事。
就在这时,前面路口传来了警笛声。
两辆巡逻的警用摩托车,闪着警灯,从前面开了过来,停在了队伍前面。车上下来四个巡警,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伸手拦住了队伍。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的一个警察大声喊道,“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想闹事吗?赶紧散了!”
队伍停了下来。
工人们看着警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工具,眼神里带着点戒备,也带着点紧张。
之前两次讨薪,都是警察过来驱散的,还抓了人。有了阴影,大家看到警察,心里就发紧。
毛建军和李长根脸色都沉了下来,刚想上前,玉荣晨轻轻拉了他们一下:“我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警察面前,语气平静,不卑不亢:“警察同志,我们不是闹事的。我们是城西桂广二建工地的工人,被拖欠了两年工资,一共三百多个人,近千万。我们今天是去公司总部,合理合法讨薪,要回我们的血汗钱。”
“讨薪?讨薪走司法程序啊!”为首的警察皱着眉,“这么多人上街,扰乱公共秩序,知道吗?赶紧散了,选几个代表去谈,别堵在路上!”
“警察同志,司法程序我们已经走过了。”周明宇也走了上来,推了推眼镜,拿出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递了过去,“这是法院的判决书,早就判我们赢了,但是对方转移资产,执行不了。我们找了劳动局、信访局,都没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去公司找负责人。”
“我们走的是人行道,没有占用机动车道,没有影响交通,也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玉荣晨看着警察,语气很稳,“我们只是正常步行,去公司反映诉求,这是我们的合法权利。”
“合法权利?”那警察撇了撇嘴,“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是涉嫌聚众滋事!我告诉你们,赶紧散了,不然我们就采取强制措施了!”
“警察同志,请问我们违反了哪条法律?”玉荣晨看着他,不慌不忙地问,“《信访条例》规定,公民有权采用走访形式,反映情况,提出建议、意见或者投诉请求。我们推选了代表,也有合理诉求,只是顺路一起走过去,既没堵路,也没闹事,怎么就聚众滋事了?”
周明宇在旁边补充:“而且,我们有两百多个人,就算选代表,大家一起过去,也合情合理。法律没有规定讨薪不能一起去公司。我们没有扰乱公共秩序,你们没有理由驱散我们。”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理有据,把那警察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来以为就是一群没文化的农民工,吓唬两句就散了。没想到出来两个年轻人,懂法律,说话条理清晰,一点都不怵他。
为首的警察脸色有点难看,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周围。路边围了越来越多的市民,都拿着手机录像,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要是真的强行驱散,传到网上去,说不定还要惹麻烦。
他咬了咬牙,对着玉荣晨说:“我告诉你们,不许堵路,不许闹事,不许打砸抢。一旦有违法行为,我们立刻抓人!”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另外三个警察,走到了路边,没有再强行阻拦,只是拿出对讲机,开始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