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吴袂提出来把乐队排练的地方从葛炮家的车库搬去长夜灯。
那天是放寒假的第三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砸下来。吴袂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玉荣晨出租屋楼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陷得很深,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见玉荣晨下来,也没寒暄,直截了当地说:“车库我不想去了。把东西搬去长夜灯吧,以后我们在那儿练。”
玉荣晨看着他怀里的纸箱子,露出半截吉他琴颈,是吴袂那把用了三年的二手电吉他,琴身掉了好几块漆,是以前跟葛炮闹着玩的时候磕的。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叫上周吉和张天龙,一起去搬。”
搬家是在下午。葛炮家的车库在老家属院的一楼,铁门锈迹斑斑,推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车库里还保持着上次排练后的样子:架子鼓摆在靠窗的位置,镲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鼓面上还留着葛炮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的“野风乐队”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个丑兮兮的笑脸;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可乐罐,是葛炮上次喝的,他总爱喝冰可乐,大冬天也不例外,说打鼓的时候喝冰的才够劲;墙角堆着一摞谱子,最上面那张是《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边角都翻卷了,是葛炮最爱的曲子,每次排练都要第一个练。
没人说话。
玉荣晨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喉咙发疼:“快点搬吧,天快黑了。”
从葛炮家到望州村的长夜灯,走路要四十多分钟,一步步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就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还有鼓架金属部件碰撞的叮当声,冷清得厉害。
走到长夜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玉荣晨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亮灯,昏黄的白炽灯照亮了空荡荡的库房。“以后就在这儿练吧。他以前总说长夜灯地方大,施展得开。”
没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葛炮以前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去年夏天,作协办改稿会,葛炮跟着过来玩,看见库房宽敞,就嚷嚷着说以后要把乐队搬过来排练,省得在车库里施展不开,打个底鼓都怕吵到邻居。那时候玉荣晨还笑着说“行啊,给你们留块地方”,葛炮当时乐得差点蹦起来,说等搬过来第一个就排《方格》,那是他自己琢磨了好久的原创鼓点。
可现在,地方腾出来了,写鼓谱的人却不在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库房待了很久。周吉把散落的谱子整理好;张天龙去门口扫了堆在台阶上的落叶;玉荣晨则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合影,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人都笑着,朝气蓬勃的,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离开的时候,吴袂最后一个走。他把库房的灯拉灭,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架子鼓。黑暗里,鼓架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库房,也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从那天起,野风乐队的排练就正式挪到了长夜灯。
吴袂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库房,晚上十点才走,有时候甚至待到半夜,总能看见库房的灯亮着,吴袂一个人坐在吉他手的位置上,对着那半张葛炮没写完的《方格》鼓谱,一遍一遍地拨着琴弦。
那半张鼓谱是从葛炮的文件夹里找出来的,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上面的音符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还被水渍晕开了。鼓谱只写了主歌部分,副歌和桥段都是空白的,最后一行音符戛然而止。
吴袂把这半张鼓谱当成了宝贝。他总说,葛炮没写完的曲子,他得替他写完,这是他们当初约好的,要一起做第一首原创曲,要一起站在舞台上演出。
可只有半张鼓谱,想做出完整的曲子谈何容易。
吴袂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这首曲子上。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在琢磨旋律,写了改,改了写,废弃的谱子扔了一地,摞起来快有半尺高。马义和雷娜每天也过来,三个人一遍一遍地试,可总也不对味。要么是吉他的旋律太飘,压不住鼓点的沉;要么是贝斯的低音太闷,跟吉他合不上;有时候好不容易旋律顺了,又总觉得少点什么——少了葛炮的鼓点。
“再来一遍。”
吴袂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冬天的库房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可他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后背都汗湿了一大片。刚才那段solo他已经让马义弹了十七八遍了,总觉得不对,不是力度不够,就是感情不对,弹出来的音符干巴巴的,像没浇水的枯草。
马义握着吉他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他的手指尖早就磨出了茧子,今天练了一上午,茧子磨破了,有点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再次拨响了琴弦。
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还是不对。
“停。”
吴袂皱着眉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马义你能不能用点心?这段solo要的是那种往上冲的劲,是不甘心,是嘶吼,你弹得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一样?葛炮以前写这段鼓点的时候,要的就是吉他跟鼓对着干的那股劲,你这样能行吗?”
马义的手猛地停在琴弦上,金属的弦勒进指尖的伤口里,疼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看向吴袂,眼底压着一团火:“我怎么没用心了?我从早上坐到现在,弹了不下五十遍了,你左一句不对右一句不行,到底要怎么样?”
“要怎么样?要弹出感觉来!”吴袂的声音也提了上去,把手里的谱子往桌子上一摔,“你自己听听,你弹的这叫东西吗?一点魂都没有!葛炮要是在……”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香樟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车鸣。马义的脸沉了下来,握着吉他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雷娜站在旁边,抱着贝斯,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个人,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种场景,这段时间已经发生过好多次了。
吴袂的脾气越来越差,一点小事就能炸。要么是马义弹错了一个音,要么是雷娜贝斯进慢了半拍,他都会大发雷霆,摔谱子,骂脏话,跟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弹吉他的吴袂判若两人。大家都知道他心里难受,知道他是因为葛炮的走才变成这样,所以都忍着,让着他,不跟他计较。
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马义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当初组建乐队的时候,他也是抱着一腔热血来的,他也爱吉他,也想做原创,也想跟大家一起闯出点名堂。可这段时间,无休止的排练,无止境的挑错,还有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早就把他的热情磨得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几秒,松开握着琴弦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了。淡蓝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慢在空气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吴袂,”马义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差不多行了。”
“什么叫差不多行了?”吴袂盯着他,眉头皱得更紧,“曲子做不出来,怎么叫差不多?葛炮还等着我们把《方格》做完呢,你跟我说差不多?”
“葛炮葛炮,你天天把葛炮挂在嘴边!”马义猛地提高了声音,把烟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人都走了!你天天念叨有什么用?他能活过来吗?我们天天在这儿熬,熬到半夜,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什么意义?曲子做出来又怎么样?有人听吗?”
“怎么没人听?我们做曲子是给自己做的,是给葛炮做的,要别人听干什么?”吴袂也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是谁说要一起做原创,要一起出专辑,要去更大的舞台的?现在才遇到这点困难,你就打退堂鼓了?”
“这点困难?”马义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凄凉,“吴袂,你告诉我,这叫这点困难?”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手机:“你自己去贴吧看看,去网上看看,人家都把我们骂成什么样了?说我们是杀人犯,说我们逼死了葛炮,说我们乐队是邪教,跟作协一样,都是歪门邪道。昨天我去楼下买盒饭,老板都不肯卖给我,说不做我们这种人的生意。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退队,说再跟你们混下去,我早晚也得跟葛炮一样。你告诉我,这叫这点困难?”
吴袂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骂声。
葛炮自杀的事,被本地晚报报道之后,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了。一开始只是社会新闻的边角料,说某职高学生因学业压力过大自杀身亡。可不知道是谁,把葛炮是六职作协会员、是野风乐队鼓手的事爆了出来,还添油加醋地说,葛炮是被作协的极端思想洗脑了,是被玉荣晨逼死的。
这话一出,瞬间就炸了锅。
本来六职作协之前就因为帮农民工讨薪、办社科刊的事,在网上有不少争议,有人说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说真话;也有人说他们是哗众取宠,博眼球,思想极端。现在出了葛炮自杀的事,那些本来就看不惯他们的人,像是找到了绝佳的靶子,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贴吧首先被冲了。
六职吧里,每天都有无数新冒出来的小号,开帖骂他们。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深度扒皮六职作协:那个逼死同学的极端社团》《野风乐队鼓手自杀真相:被主唱PUA到精神崩溃》《醒醒吧孩子们!别再被邪教一样的作协骗了》。
帖子里把以前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帮农民工讨薪,被说成是煽动闹事,想搞对立;办社科刊讲马列,被说成是传播极端思想,毒害学生;连足球赛玉荣晨他们拿了冠军,都能被说成是用不正当手段赢的,是作协的人威胁了裁判。
葛炮的死,更是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有人编造说,葛炮本来性格开朗,就是加入作协之后,被玉荣晨洗脑,整个人变得阴郁偏激,最后才走上了绝路;还有人说,吴袂作为乐队主唱,长期打压葛炮,逼他练鼓,练不好就骂,才把葛炮逼得自杀了。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不光是贴吧,微博、本地论坛、甚至短视频平台,都有人在说这件事。有人把他们的照片、姓名、班级、甚至家庭住址都扒了出来,挂在网上,美其名曰“避雷”。每天都有无数陌生人给他们发私信,骂最难听的话,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
张天龙作为贴吧管理,每天都在删帖,删到手软。早上起来一打开后台,能有几十条新的辱骂帖,他删了一个,又冒出来十个,像割韭菜一样,割不完,烧不尽。有时候删到半夜,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气得手都在抖,却又无可奈何。
雷娜更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她是女生,本来就容易被盯上,那些人骂起女生来,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有人说她是作协的“交际花”,跟几个男生都关系不清不楚;有人说她一个女生天天跟男生混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人给她发私信,说些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雷娜不敢跟别人说,只能自己偷偷哭。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关机,把那些脏东西都挡在外面。有时候周吉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怕给他添麻烦。
这些压力,吴袂都知道。
可他不想管,也顾不上管。他满脑子都是那半张鼓谱,都是葛炮笑着说“等我们把《方格》做出来,肯定能火”的样子。他觉得,只要把这首曲子做出来,就算是完成了葛炮的遗愿,就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了。外面的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不在乎。
“那些人懂个屁!”吴袂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发颤,“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瞎起哄!我们为什么做乐队,为什么搞作协,他们懂吗?跟他们计较干什么?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就行了!”
“做好自己?”马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扯了扯嘴角,“吴袂,你能不能醒醒?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学校给我们记了警告处分,说我们参与不良社团,影响校风;外面的人把我们当洪水猛兽,看见我们就躲;连家里人都觉得我们不务正业,学坏了。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做好自己?”
“处分算什么?别人的眼光算什么?”吴袂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马义,“当初我们组建乐队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要坚持下去,做自己的音乐。这点流言蜚语就扛不住了?”
“扛不住?”马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吴袂,你以为只有流言蜚语吗?葛炮没了啊!我们的鼓手没了!一支乐队连鼓手都没有,还叫乐队吗?我们怎么练?怎么排?就靠我们两个吉他加一个贝斯?”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是啊,鼓手没了。葛炮走了,再也没有人坐在那套架子鼓后面,笑着跟他说“吴袂,再来一遍呗”,再也没有人打错鼓点被他骂之后,挠挠头嘿嘿笑,再也没有人在排练到半夜的时候,偷偷跑去买泡面,给他带一根火腿肠。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永远充满活力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十八岁的冬天。
可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乐队就这么散了,不能接受葛炮没写完的曲子就这么烂在手里,不能接受他们当初的梦想,就这么不了了之。
“鼓手没了我们可以再找!”吴袂的声音有点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可以招新的鼓手,总会有合适的……”
“招新?”马义打断他,冷笑了一声,“吴袂,你自己信吗?现在学校里谁不知道我们的事?谁还敢加入我们乐队?人家躲都来不及!再说了,就算有人愿意来,能代替葛炮吗?”
吴袂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马义说的是实话。现在的野风乐队,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谁沾谁倒霉。别说招新鼓手了,就是以前跟他们关系不错的同学,现在见了他们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什么麻烦。
库房里又陷入了沉默,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娜站在旁边,抱着贝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带。她看着吴袂发白的脸,又看看马义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难受得厉害。她不想吵架,也不想乐队散伙。她还记得刚加入乐队的时候,大家有多开心,每天放学就扎进车库里排练,虽然累,但是充实。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雷娜小声开口,打圆场,“大家都是为了乐队好,有话好好说嘛。马义也是今天练得太累了,心情不好,吴袂你也是,太急了点。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大家都回去休息休息,调整调整状态,明天再练,好不好?”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吴袂,等着他点头。
可吴袂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马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显然,这架没吵完,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马义也没动,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显然也还在气头上。
雷娜看着两个人僵持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阵无力。她知道,今天这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和好的。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总要有个爆发的出口。
就在这时,马义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库房里响起来,显得格外突兀。马义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妈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
“喂,妈。”
“嗯,我在外面。”
“说了多少遍了,我没瞎混,我跟朋友在一起。”
“什么?又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妈你能不能别听别人瞎说?没有的事。”
“我不退!我说了我不退队!”
马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点不耐烦,也带着点委屈。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马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说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就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吴袂和雷娜,肩膀微微颤抖着,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咯咯响。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向吴袂,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吴袂,我不干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要退出乐队。”
这句话说完,库房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停了,空气凝固住了,压得人胸口发闷。雷娜愣住了,张大了嘴巴,看着马义,一脸不敢置信。她想过两个人会吵架,想过会闹别扭,可从来没想过,马义会说退出。
吴袂也懵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一样,怔怔地看着马义,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都有点发颤:“你说什么?马义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退出乐队。”马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我不干了,以后乐队的事,别找我了。”
“为什么?”吴袂的声音里带着点慌,他下意识地想去拉马义的胳膊,“就因为刚才吵了一架?我向你道歉行不行?我刚才语气不好,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们再好好商量,曲子慢慢磨,总能磨出来的,你别退出行不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
他不能让马义走。葛炮已经走了,如果马义再走,乐队就真的散了。那他们当初的约定,他们的梦想,还有葛炮没写完的曲子,就都成了泡影。
马义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袂都快撑不住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释然:“吴袂,不是因为刚才吵架。刚才那点事,还不至于。”
“那是为什么?”吴袂追问,“是因为网上的骂声?还是因为家里给你压力?我们一起想办法啊,总会解决的。当初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做原创歌曲,要一起演出,你都忘了吗?”
“没忘。”马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怎么会忘。刚组建乐队的时候,我们在车库里,连个像样的音响都没有,就抱着吉他瞎弹,那时候多开心啊。我们说,等以后有钱了,买最好的设备,租最大的排练室,要出自己的专辑,要去演出,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们的歌。”
这些话,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两个人的脑海里闪过。
那是高一的夏天,天气很热,车库里像个蒸笼,四个人汗流浃背地排练。葛炮打鼓打得满头大汗,却还笑着说,等以后火了,第一场演出就在邕城办,要请所有朋友都来。那时候的他们,眼里都有光,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可现在才过去不到两年,一切都变了。
“可是吴袂,”马义的声音拉回了吴袂的思绪,他看着吴袂,眼神很认真,也很绝望,“我们已经没有架子鼓手了,也找不到新的架子鼓手。乐队缺了鼓手,就像人少了骨头,站不起来的。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外界对我们的意见有多大,学校打压,家长反对,路人指指点点。我们连个安稳排练的地方都没有,还谈什么做原创,谈什么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