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但（三）

玉荣晨的手指颤抖着，拿起了那沓信纸。第一张纸上，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了起来。

他缓缓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起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也别惊讶。其实我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很傻，觉得我很脆弱，一点小事就想不开。可是你们不知道，那些压在我身上的东西，有多重。我扛了很久，实在扛不动了。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想歇一歇。”

玉荣晨的眼睛慢慢红了。他捏着信纸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继续往下看。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不好，脑子笨，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东西，我得学好几遍才能弄懂。我爸妈总说我没出息，说我将来肯定没什么大作为。

中考的时候，我果然没考上普高，来了六职。我爸当时气得打了我一巴掌，说我给他丢人。我妈天天唉声叹气，说我这辈子算是毁了。

那时候我也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混个职高毕业，找个工厂上班，每个月赚点死工资，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我一开始是破罐子破摔，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跟人打架，上课睡觉，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出息的人，再差能差到哪去呢。

直到高一的时候，我遇到了荣晨哥。

后来慢慢接触得多了，我才发现，你是真的厉害。你每天干那么重的活，还能挤出时间学习，成绩还那么好。你懂的东西特别多，跟我们讲马克思，讲阶级，讲劳动者的权益，那些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觉得特别新鲜，也特别有道理。

是你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光是混吃等死，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还能为别人发声，还能改变点什么。

后来你组建作协，我第一个报名参加。那时候我就想，跟着你干，肯定没错。

办第一期社刊的时候，我们都没经验，凑钱印刷，熬夜改稿子，最后印出来的时候，看着手里的杂志，我特别开心，比考了满分还开心。我觉得，我也能做点有用的事了，我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还有野风乐队。我从小就喜欢打鼓，但是到了初中我爸妈说打鼓是不务正业，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自己的乐队就好了。

没想到真的实现了。我们一起组建了野风乐队，一起排练，一起唱歌。每次打鼓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开心，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那时候我觉得，生活好像慢慢好起来了，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还有足球联赛。我们一群新手，跌跌撞撞的，居然拿了冠军。那天在球场上，我们抱在一起欢呼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想哭。我长那么大，第一次觉得，我也能做好一件事，我也能为集体争光。

那阵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有朋友，有热爱的事，有奔头。每天都觉得很充实，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我甚至开始幻想，我们的乐队以后能出名，能站在大舞台上演出；我们的作协能越办越好，能帮助更多的人；我们都能考上好大学，将来一起做大事。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

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切就都变了。

宋晓燚出事了。

当我知道她被拐到缅甸诈骗园区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那么开朗、那么爱笑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遭遇了这种事呢？我想帮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既找不到她在哪，也没钱赎她，连报警都帮不上什么忙。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阿姨以泪洗面，看着宋晓阳退学打工，看着荣晨哥你到处奔波，却毫无进展。

那种无力感，太难受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再后来，作协被警告处分，线下活动被禁止，社刊也停办了。学校里到处都是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说我们是反动学社，说我们思想有问题，说我们不务正业。

走在校园里，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以前的朋友见了我们都绕着走，像是我们身上有病毒一样。有人在背后骂我们，给我们起外号，说难听的话。

我知道，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说了点真话，写了点真实的东西而已。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针对我们，为什么我们做了对的事，却要被这样对待。

最难受的，是几次网暴。

那些帖子被发到网上之后，铺天盖地的骂声涌了过来。他们骂我们是愤青，是极端分子，是社会的毒瘤。他们人肉我们的信息，把我们的名字、学校、照片都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来骂我们。

他们骂我是跟屁虫，是玉荣晨的狗，说我没脑子，被人当枪使。他们骂我长得丑，骂我名字难听，骂我家里穷，说我是穷屌丝，一辈子没出息。

那些话，太恶毒了。

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对陌生人有这么大的恶意。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凭着几张截图，几句话，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辱骂我们，诋毁我们，把我们贬得一文不值。

我不敢看手机，不敢上网，甚至不敢出门。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背后议论我，都在嘲笑我。

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恶毒的评论。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废物，是个多余的人？是不是我死了，大家就都开心了？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时间久了，心就千疮百孔了。

我开始变得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什么都不想做。打鼓也没兴趣了，看书也看不进去，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着。每天浑浑噩噩的，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我知道我状态不对，我也想走出来。我努力让自己开心一点，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努力好好生活。可是没用，那些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我怎么挣扎都游不上岸。

我就像掉进了一个深渊里，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光。我拼命地往上爬，想爬出去，可是每次爬上去一点，就又会掉下去，摔得更惨。

我太累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淇雨良的事，其实我也没完全放下。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不喜欢我，也很正常。我只是有点遗憾，长这么大，第一次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却没个好结果。

不过也没关系了，都过去了。

还有我爸妈。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虽然他们总骂我没出息，可我知道，他们还是爱我的。我走了，他们肯定会特别难过。可是我没办法，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希望他们以后能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想我。

这辈子，我没给他们争过光，总是让他们失望。下辈子，我再好好报答他们吧。

最对不起的，还是你们，我的朋友们。

荣晨哥，对不起。本来想一直跟着你干的，想跟你一起把作协办好，把乐队做好，想跟你一起考大学，一起做很多事。可是我食言了，我先走一步了。

你别自责，也别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我。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太脆弱了，扛不住事。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是你把我从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拉出来，是你让我知道了人活着的意义，是你给了我一段最开心的日子。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能认识你，能跟你做兄弟，我这辈子值了。

以后作协的事，还有乐队的事，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别放弃。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还有周吉、雷娜、吴袂、张天龙、叶子……所有的朋友们，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么多路，谢谢你们给我过了一个这么开心的十八岁生日。昨天我真的特别开心，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能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以后不能跟你们一起排练了，不能一起办社团了，不能一起踢球了，也不能一起去海边旅行了。你们替我好好看看海吧。

别为我难过，也别为我伤心。我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指指点点，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打鼓，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挺好的。

对了，我知道是谁在背后造我们的谣，是谁到网上添油加醋抹黑我们的可是就算知道是谁，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证据，他也不会承认。就算他承认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也收不回来了。

说出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别想着替我报仇什么的，没必要。真的。我都已经走了，报仇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写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懂。

其实我到最后，也没太想明白，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活着这么累，这么苦，要承受这么多恶意和痛苦，为什么大家还要拼命活着呢？

是为了那些开心的瞬间吗？可是跟漫长的痛苦比起来，那些开心的时刻，也太短暂了。

还是说，人活着，本身就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再想了。

想这些太累了。

我要走了。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再见了，这个世界。

希望下辈子，我能过得开心一点。”

（“你说你不想在这里

我也不想在这里

但天黑的太快想走早就来不及

喔 我爱你

可惜关系变成没关系

问题是没问题

于是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