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荣晨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有点担心,劝道:“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体。”
“没事。”葛炮摆了摆手,笑了笑,“今天开心,多喝点没事。”
他说着,又举起杯子,对着玉荣晨说:“荣晨哥,我敬你一杯。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网吧混日子呢。是你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光是混吃等死,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说什么胡话呢。”玉荣晨碰了碰他的杯子,“是你自己本身就不差,只是以前没找到方向而已。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葛炮固执地说,“就是因为你。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从来没怂过。我特别佩服你。真的。”
玉荣晨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葛炮点了点头,抹了把眼睛,笑了笑,“会越来越好的。”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都有点喝多了,周吉和雷娜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吴袂坐在一边玩手机,时不时笑一下,应该是在跟筱竹聊天。张天龙靠在椅子上,打着哈欠,有点困了。
葛炮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狼藉,看着周围的朋友,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
“要不要我陪你去?”玉荣晨问。
“不用,我又没喝多。”葛炮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库房。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韦昕苒也过来帮忙,两个人端着盘子去厨房洗。
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响着,韦昕苒一边洗碗一边说:“葛炮今天好像挺开心的。我看他笑了好多次。”
“嗯,是挺开心的。”玉荣晨说,“希望他能早点走出来吧。等过完年,状态好点了,就能回学校上课了。”
“肯定会的。”韦昕苒笃定地说,“有咱们这么多人陪着他呢。”
玉荣晨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洗完碗,回到客厅的时候,葛炮还没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周吉纳闷地说,“不会是掉厕所里了吧?”
“我去看看。”玉荣晨说。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葛炮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风吹过的红晕,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抱在怀里。
“你去哪了?”玉荣晨问。
“没去哪,就在门口站了会儿,吹吹风,醒醒酒。”葛炮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喝多了有点晕,出去透透气。”
“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葛炮摆了摆手,走回座位上,“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明天你们还要上课吧?”
“也差不多了。”周吉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确实该回去了。不然宿舍该关门了。”
大家纷纷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穿外套。葛炮也跟着站起来,帮着收拾桌子上的垃圾。
“东西放着就行,我们明天过来收拾。”玉荣晨说。
“没事,顺手的事。”葛炮笑了笑,把空饮料罐都装进袋子里。
收拾好东西,大家锁上库房的门,一起走出了望州村。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是大家心里都是暖的。
走到村口,大家就要分开了。葛炮家在另一个方向,不跟大家同路。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周吉拍了拍葛炮的肩膀,“生日快乐啊兄弟!今天玩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葛炮笑了笑,“谢谢你们陪我过生日。”
“跟我们客气啥。”雷娜笑着说,“过阵子再约啊,到时候一起排练。”
“好。”葛炮点了点头。
大家一一跟葛炮道别,然后骑着车往学校的方向去。玉荣晨和韦昕苒因为住在出租屋,跟大家不同路,走了另一个方向。
骑出去没多远,玉荣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葛炮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他看着大家离开的方向,站得笔直,像是在目送一样。
看到玉荣晨回头,葛炮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对着他挥了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玉荣晨也对着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了头。
“怎么了?”韦昕苒问。
“没事。”玉荣晨说,“就是觉得葛炮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韦昕苒噗嗤一声笑了:“你想多了吧。就是过个生日而已,哪有什么告别不告别的。估计是喝多了,有点多愁善感吧。”
“可能吧。”玉荣晨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
两个人骑着车,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去。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玉荣晨心里那点不安,被晚风一吹,也渐渐散了。
他想,确实是自己想多了。葛炮只是太久没跟大家聚在一起,有点感慨而已。等过阵子,他状态再好点,就没事了。
明天下午没课,再找他出来聊聊吧,顺便问问原创曲鼓谱的事。
玉荣晨心里这么想着,骑车的速度也快了点。
第二天下午,玉荣晨上完课,正准备给葛炮打电话,约他出来聊聊。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报刊亭旁边围了不少人,都在看今天的晚报。
他本来没在意,准备直接走过去。却听到人群里有人议论:“真的假的?邕城六职的学生?在酒店上吊自杀了?”
“可不是嘛,新闻都登了。说昨天刚过十八岁生日,今天就出事了。也太可惜了吧,年纪轻轻的。”
“六职的啊?那学校本来就乱,指不定是惹了什么事呢。”
“听说还是高三的,要高考了,这时候自杀,家长不得哭死啊。”
玉荣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一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他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议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却又字字扎心。
邕城六职,高三学生,十八岁生日,上吊自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玉荣晨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跳得他胸口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里疯狂地否定。
怎么可能是葛炮呢?昨天还好好的,还一起过生日,还笑着跟大家挥手道别,怎么可能今天就……
绝对不可能。肯定是重名了,肯定是别的学校的,肯定是他们看错了。
玉荣晨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脚步踉跄地朝着报刊亭走过去。他挤开人群,伸手拿起一份晚报,手指抖得厉害,连报纸都抓不住。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报纸版面,最后停在社会版的一个角落里。
标题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我市某酒店发生一起悲剧,十八岁高三学生疑因压力过大自缢身亡》
下面的正文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昨日晚间,我市某连锁酒店内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邕城第六职业高级中学高三学生葛某,昨日刚度过十八岁生日。初步判断为自杀,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葛某。
邕城六职,高三,十八岁生日。
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
报纸从手里滑落,飘在了地上。玉荣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
不可能……
怎么会呢…
昨天还好好的,还笑着跟他说再见,还说以后一起排练,一起去海边旅行……
怎么会突然就……
玉荣晨的腿有点软,站都站不稳。他扶着报刊亭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觉得氧气不够,胸口闷得快要炸开了。
“小伙子,你没事吧?”报刊亭的老板看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荣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担忧。韦昕苒买完东西走过来,看到玉荣晨脸色惨白地站在报刊亭旁边,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玉荣晨缓缓转过头,看着韦昕苒,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葛炮……没了。”
韦昕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没了?你说什么呢?”
“葛炮死了。”玉荣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他自杀了。在酒店里上吊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韦昕苒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怎么可能呢……昨天我们还一起过生日的……他还好好的……你别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玉荣晨指着地上的报纸,声音干涩,“晚报都登了。”
韦昕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地上的报纸,看到了那行刺眼的标题。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好玉荣晨伸手扶了她一把。
“怎么会呢……”韦昕苒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他昨天还那么开心……怎么会突然就……怎么会呢……”
她想不通,也接受不了。昨天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笑着跟大家说话,吃蛋糕,喝酒,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没了呢?
怎么会呢……
玉荣晨扶着韦昕苒,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只觉得浑身发冷。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的心里更冷,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要去看看。”玉荣晨突然说。
“去哪?”
“事发的酒店。”玉荣晨说,“我要去看看。”
他必须去亲眼确认一下。哪怕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也要去看看。他不相信,他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热情开朗的葛炮,就这么没了。
十几分钟就到了。事发的酒店就,远远地就能看到门口围了不少人,还有警车停在旁边,警灯一闪一闪的,刺得人眼睛疼。警戒线拉了起来,把酒店门口围了一圈,不让闲人靠近。
玉荣晨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快步走了过去。韦昕苒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在指指点点地议论着。玉荣晨挤开人群,走到警戒线边上,往里看去。
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几个警察正在做笔录,询问酒店的工作人员。大厅里能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应该是法医。
过了没几分钟,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裹着黑色尸袋的担架,酒店里走了出来。
尸袋不长,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露在外面的一点衣角,是黑色的,胸口有一个白色的乐队logo。
那是野风乐队的队服。昨天生日的时候,葛炮特意穿了这件衣服。
玉荣晨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尸袋,连眨都不眨。
真的是他。
真的是葛炮。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荣晨哥”的少年,那个打起鼓来浑身发光的少年,那个虽然有点冲动有点莽撞,却心地善良、仗义热血的少年。
就这么没了。
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尸袋,被人抬着,送上了救护车。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这么年轻就自杀,真是可惜了。”
“听说还是职高的,肯定是学习不好,想不开呗。”
“说不定是惹了什么事,欠了钱还不上,才自杀的。”
“现在的年轻人啊,心理承受能力就是差,一点小事就寻死觅活的,一点都不为父母着想。”
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耳边响着,难听又刺耳。玉荣晨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些说话的人。
他的眼神太吓人了,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吃人一样。那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纷纷闭上了嘴,讪讪地转过头去。
玉荣晨收回目光,看着救护车拉响警笛,渐渐驶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围观的人渐渐散了,警察也收了队,酒店门口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地上残留的一点警戒线的痕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玉荣晨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酒店门口的台阶旁边,那里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人不小心遗落的。
是葛炮的那个文件夹。
昨天晚上,葛炮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抱着这个文件夹。玉荣晨当时还问了一句,葛炮说随便拿的东西。
他怎么会把文件夹落在这里?
玉荣晨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文件夹。触手冰凉,黑色的皮质封面,上面用白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母:QS。
玉荣晨盯着那两个字母,心里猛地一沉,那是他的笔名。
玉荣晨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指节都发白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可是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打开文件夹的搭扣。
他回到了长夜灯的库房,玉荣晨打开门,走了进去。屋里还留着昨天生日的痕迹,桌子上没收拾完的蛋糕盘,地上散落的气球,墙上的生日快乐贴纸,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是那个过生日的人,却再也不会来了。
物是人非。
玉荣晨走到桌子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伸出手,打开了文件夹的搭扣。
文件夹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手写的鼓谱,只有半页,标题是《方格》,音符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被水渍晕开了,像是眼泪滴在了上面。鼓谱只写了一半,后面的都是空白的,再也写不完了。
另一样,是厚厚的一沓信纸,写得满满当当的,是葛炮的字迹。
是绝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