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书坊的门是巳时被人敲响的。
彼时甄嫣月正在二楼整理新送来的抄稿,听见楼下伙计的声音陡然绷紧——“这位官爷,您找哪位?”
她从栏杆边往下看,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腰间挂着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廷”字。廷尉府的人。张汤的部下。左边那个年长些的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目光扫过一楼书架和柜台,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差特有的沉硬:“长安书坊的东家可在?”
伙计咽了口唾沫:“东家姓刘,平日不常来铺子里。官爷有什么事,跟小人说也是一样的。”
“我们说的事,你做不了主。”那黑衣官吏将文书展开,“有人递了状子,说长安书坊所售书籍‘以古讽今、妄议朝政’,廷尉府奉命核查。东家若在,请出来一见;若不在,我们改日再来。”
伙计的脸白了。甄嫣月站在二楼阴影里没有动,手指搭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来了。比她想得快,也比她想得安静——没有封铺,没有抓人,只是“请东家出来一见”。这是张汤的行事风格。先行文再查问,每一步都落在律令上,不越界、不漏查。若东家能自证清白,这事便到此为止;若东家避而不见,那状子上的罪名便坐实了一半。
她转身回了里间,从灵泉空间中取出一卷文书——长安书坊的契书,东家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刘氏”。她又取出一份抄本,是刘彻让人送来的那份盖了私印的通行路引。两样东西攥在手里,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下楼去。
黑衣官吏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穿藕荷色衣裙,乌发半挽,面容明艳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寻常商户女子的沉静。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认出了这是宫里那位新封的昭仪,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拱了拱手:“阁下是?”
“我是长安书坊的管事。”甄嫣月将那卷契书递过去,“官爷请看,书坊东家姓刘,契书上写得明白。所售之书皆经东家过目,若有犯禁之处,廷尉府只管按东家查问。”
黑衣官吏接过契书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刘氏”二字上顿了一下。他翻了两页,又看了看那份路引上的私印,将文书合上递还:“状子我们收到了,该查的我们会查。若书坊无犯禁之处,廷尉府不会为难。”
“多谢官爷。”甄嫣月微微屈膝,“书坊随时欢迎廷尉府来查。”
黑衣官吏没有多言,带着同伴转身出门走了。伙计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柜台后面拍胸口:“东家……管事,方才吓死我了。”甄嫣月将契书收回袖中,站在门口目送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冬日的阳光落在书坊招牌上,将“长安书坊”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楼上。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但第一步已经迈过去了——东家姓刘,书坊有天子私印的路引,廷尉府查下去只会查到那堵墙前停住。至于以后怎么走,等以后再说。
午后回宫时,甄嫣月没有直接回昭阳殿。
她沿着暖廊慢慢走到了宣室殿门口。朱门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进去,看见刘彻正靠在案后的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堆着批了一半的奏章。午后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她走过去,没有出声。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动作极轻地侧身坐上了他的膝头。刘彻在她落座的瞬间便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直等着。他低头看着她,看见她坐在他膝上,手指轻轻攥着他前襟的衣料,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跳进水里的小兽。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跟你说。”
“说。”刘彻没有动,只是将手轻轻落在她腰侧,稳住她的身形。
甄嫣月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我是从三百年后来的,我叫甄嫣月,我是三国甄宓的妹妹,我带着灵泉空间掉进了你的怀里。可真正要说出口时,她还是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
“我……”她垂下眼,“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三百年后,叫甄嫣月,邺城甄氏的次女,有个姐姐叫甄宓。我三岁诵诗,五岁知天命,十五岁那年灵泉空间带我从建安二十二年穿越到了陛下身边。我骗了陛下很久,一直没敢说。”她一口气说完,抬眼看他。
刘彻没有说话。
甄嫣月看着他沉静的面容,忽然有些慌。她轻轻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迅速退开,像是做了什么事怕被责怪的孩子。“对不起。”她说,“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她退开的那一瞬间,刘彻的手从她腰侧移到了后颈。他微微用力,将她按了回来。
他吻了她。不算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力度,像是她方才那个蜻蜓点水的试探被他接住了,然后加上了他自己的重量还了回来。一吻结束,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就这些?”
甄嫣月愣了:“……什么?”
“你说的这些,”刘彻看着她,“朕早就知道了。你三岁诵诗、五岁知天命、建安二十二年穿越——这些朕在灵泉空间里都看到了。你在怕什么?”
甄嫣月张了张嘴:“那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朕在等你亲口说。”刘彻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背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今天等到了。”
甄嫣月靠在他怀里,心跳还没平复,耳根烫得厉害。她闷声说:“那你还让我怕了这么久……”
“怕一怕也好。”刘彻低头,唇擦过她发顶,“往后你就知道,什么都可以跟朕说。朕不会生气。”他顿了顿,“也不会让你退开。”
甄嫣月将脸埋进他胸口没接话,但她嘴角翘了起来。灵泉空间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晃了晃,桃林里飘下一片花瓣,落在新结的桃子上。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铺满宣室殿,案上批了一半的奏章还摊在那里,谁也没有去管。甄嫣月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腹中那一团温热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也被这平稳的心跳声哄得安稳了。
她伸手覆上小腹,那里的弧度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知道它在。刘彻也感觉到了,手掌从她背后移到她腹前,轻轻覆上去。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日光从窗格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将两人交叠的影子铺在地砖上,像一幅被岁月妥善收藏的画。
过了许久,甄嫣月轻声开口:“陛下,我今天去书坊了。廷尉府的人来查了。”
“朕知道。”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张汤呈了折子,说书坊契书合规、路引齐全、所售之书经朕过目。他查完了。”
甄嫣月微微一怔:“陛下早就安排好了?”
“张汤是朕的刀。”刘彻的手仍覆在她腹前,“刀往哪儿砍,得听朕的。”
甄嫣月闭着眼笑了。她忽然觉得她那些小心翼翼的筹划,那些藏着掖着的秘密,那些一点点搭起来的路——原来他早就站在路尽头等着她了。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那我以后什么都不瞒陛下了。”
“好。”刘彻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从三百年后到今天,一件一件说。朕有的是时间听。”
窗外日光西斜,昭阳殿偏殿东厢传来刘髆背完《诗经》后甄瑶瑶给他鼓掌的声音。而宣室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午后风声从檐角掠过,像有人替他们按下了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暂停键。
灵泉空间的内壁上,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宿主孕二月。胎儿发育良好。灵泉持续滋养。”那片桃林里又开了一树新花,粉白的花瓣落在稻田边、落在书卷上、落在空间中央那两枚长生不老药的旁边。
【天幕·大唐贞观时空】
李世民看着水镜中宣室殿里相拥的两人,沉默片刻道:“她终于亲口说了。”
长孙皇后目光柔和:“她以为瞒了很久,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她在等他开口问,他在等她主动说——两个人都在等,但都没有催。”她轻轻笑了笑,“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张汤那张刀用得好。”李世民捻须,“书坊被查、契书合规、路引齐备,每一步都落在律令上,让递状子的人挑不出错。”
“陛下,”长孙皇后望着水镜中甄嫣月覆在腹上的手,“她怀孕两个月了。灵泉空间说胎儿发育良好,受灵泉持续滋养。”
李世民沉默片刻:“那孩子……大约会不一样吧。”
【天幕·叶罗丽仙境】
白光莹看着水镜中灵泉空间内壁上那行新字,目光微微一动:“灵泉在持续滋养胎儿。那个孩子从两个月大就在灵泉里泡着了。”
颜爵收起扇子:“所以那孩子生下来就是带着灵泉气息的?那岂不是……”
“是。”白光莹点头,“那个孩子会比寻常人更敏锐、更通透、寿命更长。灵泉认了宿主夫君,也会认宿主的孩子。”
颜爵望着水镜中宣室殿里那两道交叠的影子,轻轻笑了:“这姑娘掉下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她不仅给自己找了个皇帝夫君,还给孩子找了个灵泉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