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昭阳殿的海棠枝上,甄嫣月刚替五岁的刘髆擦干净写字的墨点,青禾便匆匆走了进来。
“昭仪,陛下方才让人传话,说今日早朝延了半个时辰,让昭仪先用早膳,不必等。”
甄嫣月替刘髆系好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刘彻很少在早朝时特意让人传话,除非朝上有什么事。她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人把太子今日要读的书送到东厢去。”
刘据已经来了。十二岁的少年规规矩矩地坐在案前翻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头冲她笑了笑:“甄姐姐,朝上是不是有人提你的事了?”
甄嫣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听说了?”
“今早来的时候路过宣室殿,听见里面声音挺大的。”刘据压低了声音,“有人拿长安书坊说事,说坊间流传的书‘以古讽今、妄议朝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提了昭仪的名。”
甄嫣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未变。“然后呢?”
“父皇把那份奏折留中了。”刘据说,“没批,也没退回去,就放在案上。散朝后他让张汤留了下来。”
张汤。廷尉,汉武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刘彻留着弹劾奏折不批,反倒让张汤留下来……甄嫣月放下茶盏,心里有了数。他没打算压下去,也没打算让她自己去扛。他在查。弹劾奏折是从谁手里递上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目的是什么——他会让张汤一件一件翻清楚。
“今日先读《读后笺》第三篇。”甄嫣月起身,“太子读完后写一篇心得送来。”
刘据应了一声,低头翻书去了。甄嫣月走出东厢时抬头看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朱门紧闭,窗纸上映着帝王批阅奏章的剪影。她没有过去,转身回了正殿。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他会告诉她该知道的一切。
午后,甄嫣月出宫去了长安书坊。
灵泉空间的铜镜如今用起来愈发顺手了,金光一闪她便出现在了书坊后院的静室里。出来时伙计正在楼下清点新到的书册,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东家,有桩事得跟您说——今早有个人来问,说长安书坊是谁开的、书是谁写的,问得很细。”
“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瞧着像是官家的人。”伙计压低声音,“没进来,就站在街对面看了小半个时辰走了。”
甄嫣月点了点头。廷尉府的人。张汤的部属动作倒快。不过她不怕——长安书坊的契书是正经买下来的,东家写的是“刘氏”,账目清清楚楚,若真有人来查,查到的不过是一个姓刘的东家开了一间卖书的铺子,连长安城里几户宗亲都在这里买过书。
她今日来书坊不是为了应对弹劾。她走到柜台后面,从灵泉空间中取出一摞全新的书稿,一叠一叠码在台面上。伙计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大了:“东家,这是什么?”
“新书。”甄嫣月拍了拍那摞书稿,“《三国演义》后面三十回的稿子,还有这几本——”她指了指另外几摞,“《三国美人集》、《沉香如屑》、《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这是全稿,你找二十个可靠的抄书人,日夜赶工,抄完一批卖一批。工钱照市价翻倍。”
伙计张了张嘴:“二十个抄书人?东家,这得多少银钱……”
“银钱的事我来管。”甄嫣月将一袋金铢放在台上,“人你去找,要手脚干净、嘴严的。抄好的书先给我过目,然后上架。”
伙计捧着那摞书稿手都在抖。他从没见过东家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全稿,而且风格各异——《三国美人集》是人物品评,《沉香如屑》是仙侠志怪,《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更是他闻所未闻的故事。但伙计知道东家写什么就火什么,他二话不说揣着金铢出门招人去了。
甄嫣月坐回二楼窗边,铺开新纸研墨。她今日要写一本新书,用她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去时,她顿了一下。“甄嫣月”三个字落在纸面上,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她写了这么久的长安书坊,书铺里卖了那么多书,没有一本署过她自己的名字。今日她打算写一本署名的。不是小说,不是水利,是一本薄薄的随笔集——叫《来日方长》,写她在这个时代看见的山水人情、风物旧事,以及那些不想被历史忘记的人与事。她要在扉页上落款:甄嫣月。只有这样,日后有人翻到这本书时,会记得这个时代有个叫甄嫣月的女子,曾在长安城里写过一个温暖的故事。
写完三页纸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倦,小腹那里暖洋洋的,像有什么温软的东西正在慢慢生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抬手轻轻覆上去。一个月出头的孕肚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灵泉空间在她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像是替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应了一声“我在”。
长安书坊的二十个抄书人当天就招齐了。伙计挑人的眼光不错——全是些家境清寒却字迹端秀的读书人,给双倍工钱便感恩戴德地埋头干活。第一批抄好的《三国演义》第三卷新稿第二天就上了架,紧接着是《三国美人集》——一卷专写三国人物品评的书,从貂蝉到孙尚香,从蔡文姬到甄宓,每人一篇小传,文字清丽而克制。
读者翻开《三国美人集》时,最先看到的是这一句:“甄宓者,邺城甄氏女也。容貌姝丽,性柔婉,工诗书,善抚琴。后归曹氏,然其风华不因时移,至今犹在人口。”读到这里的人有识字的、有认字的、有专程来翻第一页看一眼就走的,但大多数人翻完这一页都会继续往下看。写到蔡文姬那篇时许多女眷掩卷叹息,写到孙尚香那篇时年轻士子们拍案叫好。
《沉香如屑》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上架那天,书坊门口排的队伍从东市拐角排到了西市巷口。伙计们跑进跑出补货,二十个抄书人日夜赶工仍供不应求。
“这应渊君和颜淡……当真令人心碎!”一位女眷攥着帕子出来时眼眶通红。
“夜华和浅浅那三生三世——这书让我哭了半宿!”她的侍女捧着书跟在后头,脸上泪痕未干。
“东家写的是什么神仙故事?这世间当真有人活了几万年只为等一个人?”
“书里写着呢——沧海桑田,唯情不变。管他几万年,等到了就不算晚。”
士子们起初不屑一顾,觉得志怪仙侠不过是妇人闺阁的消遣。但架不住家里女眷买了看了哭了笑了传了,他们忍不住也翻了几页,然后偷偷让伙计留一套。到第三天,连朝中几位年轻官员都差人来问有没有《沉香如屑》的预售。
甄嫣月坐在二楼窗边翻着新送来的账册,进项这一栏的数字跳得她眼皮都眨了一下。她提笔在账册上记了一笔,正要合上,忽然觉得腹部那一团暖意又轻轻动了动。她搁下笔低头看,小腹依然平坦,但有一种很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温热在持续蔓延,像一粒种子正在安静地扎根。
灵泉空间在她意识深处微微亮了一下。内壁上浮出一行小字:“宿主孕期约一月半。胎儿生长稳定。灵泉持续滋养中。”
她轻轻笑了一下,将玉佩贴在小腹上:“好好长,不急。”
当夜回到昭阳殿时,刘彻已经在了。他坐在案前翻着新买回来的《沉香如屑》,翻到其中一页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本书是你写的?”
“嗯。”甄嫣月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好看吗?”
刘彻将书合上:“朕还没看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个应渊君为了苍生舍了自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甄嫣月靠着他的肩:“是书里本来就是这么写的。”
刘彻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他触到那里时动作顿了一下——和之前不同,那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柔的温热,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呼吸。“它长大了。”他说。
“一个月半了。”甄嫣月将手叠在他的手背上,“明年夏天就能出来了。”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覆在她腹上的手掌没有移开。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昭阳殿偏殿东厢传来刘髆奶声奶气地背《诗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在试翅膀。
【天幕·大唐贞观时空】
李世民看着水镜中那些排队买书的画面:“《沉香如屑》、《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她拿出来的这些书,朕怎么一本都没听过?”
长孙皇后目光微动:“或许是后世才有的书。灵泉空间替她存着,她拿出来提前放在这个时代卖。”
“她从两千年后带回来的书,卖给两千年前的人看。”李世民失笑,“这生意做得,朕都想去长安书坊门口排个队了。”
【天幕·叶罗丽仙境】
颜爵看着水镜中甄嫣月翻开的那本《沉香如屑》,扇子停在半空:“她把这书拿出来卖了?”
白光莹望着书页上熟悉的名字:“那是后世的作品。她把它们提前到了这个时代。”
“灵泉空间连后世的小说都替她存着?”颜爵啧啧称奇,“这姑娘的书坊生意怕是做到顶了。”
水镜中,长安书坊门口的人群一直到暮色降临时才渐渐散去。伙计们点着灯清点剩余的库存,二十个抄书人还在后院奋笔疾书。甄嫣月坐在二楼窗边,将玉佩贴在腹上,看见灵泉空间里那片桃林又开了新花。粉白的花瓣落在新抽穗的稻田边,落在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书卷上,落在那片她亲手种下的、属于来日方长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