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入了秋。
老街的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混着巷尾羊肉面的鲜气。
堂屋的墙面上,三十七根竹笛整整齐齐挂着。
按年份一字排开,竹身泛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柔光。
最侧边多了一根,竹身歪歪扭扭的,是豆豆磨坏半块竹料才做出来的第三十八根。
陈小满拿块软布,挨个擦笛身的浮灰。
布是爷爷旧褂子改的,洗得发绒,肘弯处还补着块洗褪色的蓝布补丁。
擦到最旧那根编号一的笛子时,指尖顿了顿。
他想起小时候偷拿这根笛子瞎吹。
吹得吱呀乱响像锯木头,被爷爷轻轻敲了手心。
老头板着脸说这是镇场子的,小孩子碰不得,转头又给他削了根更短的小竹笛。
他每天还是抽半包烟。
烟灰都弹在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
缸身的2010世博会标磨得发淡,缸底积了薄薄一层灰,跟当年摆在上海出租屋桌上的时候,没两样。
廊下的藤椅空着。
椅边放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碗,是爷爷生前用了半辈子的那只。
陈小满每天都会添半碗凉茶,第二天碗里准会少一点,也不知道是被风吹干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黄每天傍晚都趴在老地方。
左耳朵缺了一小块毛,长了三个月也没长齐,秃着一小片,模样有点滑稽。
它总盯着巷口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晃着,像在等谁拎着酱骨头回来。
豆豆放了学就往院里钻。
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先掏出半块橘子糖塞给陈小满。
糖纸皱巴巴的,是学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颗的橘子味,甜得发齁。
《紫竹调》已经能吹完整首了。
唯独第二小节永远跑调,拐得能绕沙溪三圈,怎么纠正都掰不回来。
陈小满也不催,搬个小马扎坐边上磨竹片,听他吹得荒腔走板,偶尔弯一下嘴角。
这天下午落了点小雨。
雨丝细得像棉线,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翻爷爷的旧记事本,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厉害。
本子里夹着零碎的旧东西。
半张旧粮票,一张褪了色的老电影票根,还有张画着小槐树的草稿纸。
翻到最后一页,指尖蹭到夹缝里的凸起。
他指甲轻轻抠了抠。
扯出极小的一片纸边。
上面是爷爷的铅笔字,淡得快要看不清:沙溪老顾家,同守。
陈小满捏着纸片愣了好半天。
没去查是谁,也没找老李问。
原来守灯的从来不是陈家独一份。三条河两岸,世世代代,都有人攥着刻刀,守着夜里的灯。
雨停了他去河边走。
踩着落满槐叶的青石板,鞋底沾了点湿泥。
河边有阿婆在捶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咚咚的响,传出去老远。
在老石阶边,捡到一朵剪纸小白花。
花瓣剪得很细,边缘微微卷着,沾了点透亮的雨珠。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深深的「谢」字,刻痕还新,像刚落下没多久。
他抬头往沙溪的方向望。
远远的河对岸,树影遮着半盏路灯。
似乎有那么一瞬,灯光轻轻亮了一下,比别的灯都暖一点。
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
他攥着那朵小白花站了会儿。
忽然走了神,想起上海加班到凌晨的夜里,楼下便利店的灯永远亮着,暖黄的一小片,能照见夜归人的影子。
原来天底下的灯,都是一个用处。给晚归的人,照个回家的路。
回到院子的时候。
豆豆蹲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鬼鬼祟祟的。
手里攥着小刻刀,在一截细竹片上埋头刻字,刻错了就挠挠头,用砂纸蹭掉重来。
陈小满没走近打扰。
远远瞥了一眼。
刻的是他自己的小名,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抖。这小子,偷偷攒着劲,想做第三十九根笛子。
天慢慢擦黑。
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第三盏,还是偶尔会闪一下,闪两下,又稳稳地亮着,像人在眨眼睛。
风卷着槐花香吹进堂屋。
墙上的竹笛轻轻嗡了一声。
很轻,像一声漫不经心的应答,又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下一道裂痕什么时候来。
也没人知道,还有多少守灯人散在河的两岸。
但灯总亮着。
有人守。
有人等。
有人接过来。
人间的灯,就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