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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灯长明

三十七根笛子,一盏回家的灯

三个月后。

入了秋。

老街的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混着巷尾羊肉面的鲜气。

堂屋的墙面上,三十七根竹笛整整齐齐挂着。

按年份一字排开,竹身泛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柔光。

最侧边多了一根,竹身歪歪扭扭的,是豆豆磨坏半块竹料才做出来的第三十八根。

陈小满拿块软布,挨个擦笛身的浮灰。

布是爷爷旧褂子改的,洗得发绒,肘弯处还补着块洗褪色的蓝布补丁。

擦到最旧那根编号一的笛子时,指尖顿了顿。

他想起小时候偷拿这根笛子瞎吹。

吹得吱呀乱响像锯木头,被爷爷轻轻敲了手心。

老头板着脸说这是镇场子的,小孩子碰不得,转头又给他削了根更短的小竹笛。

他每天还是抽半包烟。

烟灰都弹在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

缸身的2010世博会标磨得发淡,缸底积了薄薄一层灰,跟当年摆在上海出租屋桌上的时候,没两样。

廊下的藤椅空着。

椅边放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碗,是爷爷生前用了半辈子的那只。

陈小满每天都会添半碗凉茶,第二天碗里准会少一点,也不知道是被风吹干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黄每天傍晚都趴在老地方。

左耳朵缺了一小块毛,长了三个月也没长齐,秃着一小片,模样有点滑稽。

它总盯着巷口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晃着,像在等谁拎着酱骨头回来。

豆豆放了学就往院里钻。

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先掏出半块橘子糖塞给陈小满。

糖纸皱巴巴的,是学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颗的橘子味,甜得发齁。

《紫竹调》已经能吹完整首了。

唯独第二小节永远跑调,拐得能绕沙溪三圈,怎么纠正都掰不回来。

陈小满也不催,搬个小马扎坐边上磨竹片,听他吹得荒腔走板,偶尔弯一下嘴角。

这天下午落了点小雨。

雨丝细得像棉线,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翻爷爷的旧记事本,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厉害。

本子里夹着零碎的旧东西。

半张旧粮票,一张褪了色的老电影票根,还有张画着小槐树的草稿纸。

翻到最后一页,指尖蹭到夹缝里的凸起。

他指甲轻轻抠了抠。

扯出极小的一片纸边。

上面是爷爷的铅笔字,淡得快要看不清:沙溪老顾家,同守。

陈小满捏着纸片愣了好半天。

没去查是谁,也没找老李问。

原来守灯的从来不是陈家独一份。三条河两岸,世世代代,都有人攥着刻刀,守着夜里的灯。

雨停了他去河边走。

踩着落满槐叶的青石板,鞋底沾了点湿泥。

河边有阿婆在捶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咚咚的响,传出去老远。

在老石阶边,捡到一朵剪纸小白花。

花瓣剪得很细,边缘微微卷着,沾了点透亮的雨珠。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深深的「谢」字,刻痕还新,像刚落下没多久。

他抬头往沙溪的方向望。

远远的河对岸,树影遮着半盏路灯。

似乎有那么一瞬,灯光轻轻亮了一下,比别的灯都暖一点。

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

他攥着那朵小白花站了会儿。

忽然走了神,想起上海加班到凌晨的夜里,楼下便利店的灯永远亮着,暖黄的一小片,能照见夜归人的影子。

原来天底下的灯,都是一个用处。给晚归的人,照个回家的路。

回到院子的时候。

豆豆蹲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鬼鬼祟祟的。

手里攥着小刻刀,在一截细竹片上埋头刻字,刻错了就挠挠头,用砂纸蹭掉重来。

陈小满没走近打扰。

远远瞥了一眼。

刻的是他自己的小名,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抖。这小子,偷偷攒着劲,想做第三十九根笛子。

天慢慢擦黑。

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第三盏,还是偶尔会闪一下,闪两下,又稳稳地亮着,像人在眨眼睛。

风卷着槐花香吹进堂屋。

墙上的竹笛轻轻嗡了一声。

很轻,像一声漫不经心的应答,又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下一道裂痕什么时候来。

也没人知道,还有多少守灯人散在河的两岸。

但灯总亮着。

有人守。

有人等。

有人接过来。

人间的灯,就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