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
风硬了不少。
刮过老街的巷口,卷着碎槐叶打旋。
堂屋的竹料见了底。
陈小满翻了翻剩下的竹片,薄的薄裂的裂,凑不出一根完整的笛身。
他揣上爷爷那把旧刻刀,搭早班公交去沙溪老镇。
老李说那边还有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竹铺,料子正,做笛子最合用。
公交晃晃悠悠。
座椅套起了球,蹭着胳膊肘发痒。
车沿着河走,窗外的盐铁塘水面泛着冷光,像条铺展开的灰绸子。
他靠在车窗上走神。
闻着车里淡淡的柴油味,忽然想起以前在上海赶早班地铁。
人挤人,连扶手都抓不稳,地铁里全是咖啡和包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哪像现在,公交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坐了四十多分钟,车停在沙溪老镇口。
石板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两边的老铺子半开着门,飘出糕团的甜香。
他按着地址找过去,巷尾第三家,木门板,挂着个褪色的木牌:顾记竹行。
门没关。
院里堆着整整齐齐的毛竹,晒得金黄金黄的,码得比人还高。
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篾刀,正低头劈竹篾。
指尖上全是薄茧,指节处还有道旧疤,跟爷爷手上的那道,位置差不离。
“阿婆,挑两根做笛子的竹料。”
陈小满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阿婆抬头看他,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旧刻刀上,顿了两秒。
“陈家的?”
她开口问,声音哑哑的,像被风吹了几十年。
陈小满愣了一下,点头。
阿婆没多问。
放下篾刀起身,走到竹堆里翻了两下,抽出来两根老竹。
竹身匀实,纹路细密,是存了三年以上的好料子,掂在手里沉得很。
“你爷爷年轻时候,也常来我家挑竹料。”
阿婆拿砂纸蹭了蹭竹根的毛刺,“说陈家做笛,就得用沙溪边上长的竹,吹出来的音才稳,镇得住河。”
陈小满接过竹料。
触手沉实,带着日晒的余温。
他想问记事本上那句“沙溪老顾家,同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挑明。
河两岸的人,守着同一条河脉,同一盏夜灯,心里都有数。
阿婆脚边放着个竹编烘笼,里面埋着几块炭。
烘笼边磕着半个吃剩的猪油糕,糖霜沾了点竹屑。
她送他到门口,抬眼往巷口的路灯看了一眼。
那灯正闪了两下,又稳稳亮住,跟老街第三盏灯一个毛病。
“天冷了,笛子别搁风口。竹性脆,冻狠了容易裂。”
阿婆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小满点点头,抱着竹料往车站走。
身后的竹铺门轻轻掩上,没半点声响。
闻着巷子里飘来的糕团香,他忽然走了神。
想起上海公司楼下的青团,清明节总要排长队买。
甜得发腻,咬一口全是豆沙,吃半个就腻得慌。
哪比得上老街的糕团,米香重,甜得淡,越嚼越有味道。
回到老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豆豆蹲在院门口等他,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攥着截细竹管。
是他自己钻的孔,歪歪扭扭一共六个,有两个还钻偏了半分。
“小满哥你看!”
小孩把竹管凑到嘴边,憋足气吹了一声。
音还是飘的,第二小节照样跑调,拐得能绕老槐树三圈。
可好歹能吹出完整的调子了,比三个月前强了不止一点。
陈小满笑了笑,把竹料拎进院。
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竹料,打了个喷嚏,又慢悠悠趴回藤椅边。
左耳朵那片秃毛还是没长齐,风一吹就凉飕飕的,它总往爪子底下缩。
他把新竹料靠在墙根。
抬头往沙溪的方向望。
远远的,暮色里浮着一串暖黄的光点,沿着河沿一路铺过去。
跟老街的灯,一东一西,遥遥对着。
风又吹过来。
墙上的三十八根笛子轻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嗡鸣。
像隔着几十里的河道,跟对岸的灯,轻轻打了声招呼。
人间的灯从来不是孤的。
你守这头。
我守那头。
河再长,夜再深,光总能连成一片。
只要有人攥着刻刀,有人吹着调子,这人间的路,就永远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