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站在日光里。手里的竹笛泛着温润的光。陈小满攥着流血的指尖,没出声。
她没看他。脚步很轻,一步步走到老槐树下。抬眼,目光扫过第三根枝桠。
枝桠上搭着个旧鸟窝。空了很多年。风一吹,草叶晃了晃。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粗糙的树干。指腹蹭过一道浅刻痕,停了很久。
像在跟谁道别。又像在认一扇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收回指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第三十七根笛子。竹身还带着刻刀留下的毛刺,是爷爷没来得及打磨的。她拇指蹭了蹭那处毛刺,像蹭过一道旧伤疤。
风静了。笛声响。很轻,不亮,像水纹慢慢漾开。
先漫过院墙。再漫过青石板巷。顺着沙溪的水波,一路飘远。
穿过盐铁塘的桥洞。拂过直塘的柳梢。三条河的水,都跟着轻轻晃。
街口的羊肉面馆里。老板娘盛面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了热汤里。溅起的油花沾了围裙一片。
杂货铺的老李。手里的收音机本来刺啦刺啦响。忽然就清了,刚好飘出《紫竹调》的调子,跟笛声严丝合缝。
放学的小孩攥着半根冰棍。站在小区楼下突然停住脚。抬着手指头顶的路灯,喊妈妈快看。
骑自行车的大爷捏了刹车。脚撑往地上一磕。掏出老年机,对着大白天亮着的灯按快门。
晒被子的阿婆手搭在晾衣绳上。眯着眼往天上看。嘴里念叨,今儿这天,怎么亮得这么暖乎。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千盏。
大正午的日头底下。整座太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铺过老街,铺过古镇,铺过每条巷弄,铺满了整座城。
老槐树的叶子轻轻颤了颤。像被光惊醒了。
陈小满站在院子里。看着光漫过墙头,落在脚边。忽然就走了神。
想起小时候停电。爷爷点着洋蜡烛,烛火晃啊晃。也是这么软,这么暖的光。
豆豆举着半磨好的竹子。嘴张得圆圆的,忘了合上。阿黄蹲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笛声到后半段。带了一丝极淡的颤音。像吹的人,也晃了晃神。
慢慢弱下去。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轻得像从没响起过。
苏清辞放下笛子。转身走到廊下的藤椅边。把那根第三十七根竹笛,轻轻放在扶手上。
藤椅是爷爷常坐的那把。竹席破了个洞,他生前也没舍得换。
竹身光滑。靠近笛尾的地方,刻着两个字。谢回。
三十七年的等候。三十七年的修补。到这儿,算还清了。
她没回头道别。径直往院门外走。方向是浏河的方向。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慢慢转过了身。
目光落在老槐树上。没笑,也没哭。安安静静的,像终于回了一趟家。
陈小满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他知道,这是她该走的路。
河水漫上来。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腰际。
最后盖过发顶。水面晃了晃。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轻得。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