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在路灯底下蹲了有一袋烟的功夫。吹一下,亮一下。停一下,灭一下。分毫不差,像焊死了开关。
他从杂货铺门口一路试到巷口。换了三根笛子,粗的细的,新的旧的,只要笛声落下去,灯就应声灭。路过卖豆腐的阿婆,挑着担子停在路边,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挑着担子走了。烟蒂扔了一地,他指尖还在发麻。以前总笑爷爷老糊涂,天天揣根笛子瞎晃悠,吃饱了撑的。现在才知道,糊涂的是自己。裤兜里揣着那张折了三折的债务清单,边角磨得发白,数字刺得人眼睛疼。房子不卖,三十万的窟窿拿什么填?可真要卖了,这一箱子笛子,满街说亮就亮的灯,还有爷爷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就真的跟着老院子一起,易主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才拖着步子回了家。院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风卷着槐花香钻进来,混着满屋子的旧木头气。堂屋的樟木箱敞着盖,三十七根笛子安安静静躺着,像三十七段没说出口的旧事。他蹲在箱子边翻了会儿,翻出个粗布缝的笛袋,藏青布料,边角补了两层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爷爷自己缝的。笛袋里空着,刚好能装下那根编号一的老笛子。
他没胃口做饭,往床上一瘫,盯着房梁发呆。床头摆着半瓶二锅头,奔丧那天顺路在村口小卖部买的,瓶盖没拧紧,酒味散了一屋子,冲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催债的短信,字里行间带着威胁,说再不还钱,就上门找他老家的人。陈小满指尖按在屏幕上,按了又松,最后索性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可这满屋子的笛子,这说亮就亮的灯,还有爷爷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像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回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刚有点睡意。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很密,很轻,像无数只蜜蜂挤在灯罩里撞,闷得人耳膜发涨。
陈小满猛地睁开眼。后颈瞬间发僵,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那声音不是幻觉。就在窗外,离得极近,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连窗台上落的槐花都跟着轻轻抖。
他撑着坐起来,手心沾了满掌的汗。伸手撩开窗帘一角。只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整条老街的路灯,全在闪。惨白的光一下明一下暗,顺着青石板路铺出去,像条断断续续的光带。风卷着雾从河面飘过来,裹着灯光晃啊晃,看得人眼晕。离他家院门最近的那盏老路灯,灯罩里透出一团暗红的光。不是平日里的暖黄,是沉得发闷的红,像捂在布底下的炭火,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寒气。
更吓人的是,那团红光在动。顺着灯杆慢慢滑下来,落在路面上,一飘一停,正顺着巷子,往他家窗户的方向挪。像有人提着盏红灯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半点没偏方向。
他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怕。是想起上海出租屋楼下那盏坏了半个月的路灯,报修没人理,晚下班都不敢走夜路。 紧接着又想起小时候。夏夜里乘凉,爷爷摇着蒲扇,指着街灯随口说,夜里灯要是自己闪,别往外看。那时候他以为是老头吓唬小孩,撇撇嘴就忘了。
红光越飘越近。已经到了院墙根底下。嗡嗡声也越来越响,混着点河水里的腥潮气,往窗缝里钻。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被红光映得发暖,却让人更觉得冷。陈小满往后缩了半步,手心的汗把床单蹭湿了一大块,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想摸手机报警,指尖刚碰到枕头边的壳子,又缩了回来。说什么?说有盏红灯自己往我家飘?警察得把他当疯子。
“哐当——”房门突然被撞开。阿黄叼着个东西冲进来,爪子踩得地板哒哒响。它跑到陈小满脚边,头一甩,把嘴里的东西狠狠扔在地上,带着股夜里的凉气。 是那根刻着“一”的老笛子。竹身凉润,沾了几根泛黄的狗毛,笛尾还蹭了点泥土。
阿黄背对着陈小满,死死盯着窗外的方向,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爪子在地板上刨出浅浅的印子,如临大敌。
窗外的红光,停住了。正好贴在窗玻璃上。暗红的光透进来,把半面墙,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