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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家是给灯指路的

三十七根笛子,一盏回家的灯

老王摔门走的。周先生跟在后面,皮鞋踩得青石板哒哒响,嘴里念叨着"神经病",骂声拐过巷口才散干净。

陈小满靠在门框上,没动。指尖还留着合同纸的糙感,他盯着院门口那盏亮着的路灯,看了很久。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

往街口走的时候,正赶上午饭点。老街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炸油条的焦香,酱油的咸鲜,河水的潮气掺在里面,若有若无。 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鞋底沾着点槐花瓣的碎渣。

街口的羊肉面馆开了快三十年。老板娘姓张,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没多问,转身就往锅里下面。没几分钟,一碗面端上来。浇了一勺奥鸭卤,汤面飘着切碎的青蒜叶,热气裹着鲜香味往鼻子里钻。碗边缺了个小口子,瓷面磨得发乌,跟爷爷生前用的那只茶碗,是同一款。

陈小满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面。面条筋道,卤香裹着肉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嚼着嚼着,忽然走神。想起在上海加班的深夜,楼下便利店买的速食面,三十多块一碗,连点油星子都没有,吃进嘴里,寡淡得像白水。

"张姨,"他咽下嘴里的面,抬头问,"我爷爷走的那天晚上,街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姨正擦着柜台的玻璃,抹布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点声音。"你也觉着邪门是不是?你爷爷走的那晚,后半夜两点多,全街的路灯,突然一起闪了三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抹布上的水珠滴在台面上。"闪完就全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第二天电工来查,线路好好的,变压器也没毛病,查了三天,啥原因都没找着。"顿了顿,她又补了句,"你爷爷生前啊,每天傍晚都揣根笛子,沿着河边走一圈,走一路吹一路。我们都当是老头闲得慌,现在想想……"话没说完,摇了摇头,又擦起了玻璃。

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筷子戳在碗底,没再动。

吃完面,他没回家,拐个弯去了巷尾的杂货铺。老李头守着柜台,正就着收音机哼戏,指尖夹着根烟,烟雾绕着玻璃糖罐打旋。糖罐里装着橘子硬糖,玻璃面磨得发花。

"李叔。"陈小满拉了条板凳坐下,"问你个事。我爷爷,他天天吹笛子,到底是干啥的?"

老李慢悠悠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圈散在阳光里,模模糊糊的。他抬眼看向陈小满,眼神很深,像藏了半辈子的事。"给灯指路。"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沉在河底的石头。"陈家世代都是干这个的。三条河稳了,人就稳了。"他说完这句,没再吭声。

陈小满愣了。随即觉得荒唐,差点笑出声。给灯指路?灯还用得着人指?他刚要开口反驳,老李又说话了,指尖摩挲着玻璃糖罐的边缘,没看他,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当年你爷爷,拎着个皮箱子,要去上海念大学。站在北桥头,站了一整夜。"他咳嗽了两声,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天快亮的时候,又扛着箱子回来了。这辈子,再没提过去上海的事。"

店里静了几秒。收音机里的戏文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清词。陈小满攥着钱包的手指紧了紧。钱包里,躺着那根七岁时爷爷做的小竹笛。

他不信邪,掏出来,凑到嘴边,随便吹了一下。"刺啦——"难听的破音,像锯木头,刺耳得很。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杂货铺门口那盏老路灯,"啪",应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