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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局

长相思之入梦大荒

次月中,于雯雯跟着涂山璟去轵邑城赴宴。

宴席设在城南一座名为‘栖霞’的园子里,据说从前是辰荣氏的一处别业,西炎灭了辰荣后,园子便归了中原商会公用。栖霞园不大,但处处透着旧时王族的底子——一草一木、一石一阶都摆弄得恰到好处。

赴宴的都是大荒排得上号的大商人。不仅有中原面孔,还有从西炎和皓翎远道而来的几家大商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于雯雯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好几位——都是账目上反复出现的名字。

她坐在涂山璟身侧,本来只是礼貌性地尝菜。直到那盘花糕端到她手边,莹白的糕体缀着蜜渍的桂蕊。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也不腻。

她又夹了一块。然后又一块。等她回过神来,盘子里已经空了。

于雯雯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一抬头,涂山璟正把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推过来,嘴角带着笑。

于雯雯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

于雯雯
于雯雯

“谢谢公子。”

涂山璟微微颔首,唇角那点笑意没散,又从案上拿过一个瓷瓶,递到她手边。

涂山璟说:

涂山璟
涂山璟

“女孩子还是喝果酒好,甜甜的,不醉人。”

于雯雯接过来,往杯里倒了一点,抿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她心里也跟着甜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涂山璟端坐着,来者敬酒便举杯,有人寒暄便应和,姿态从容,滴水不漏。偶尔有人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于雯雯身上,好奇地问一句:

有人
有人

“这位是……”,

涂山璟便微微侧身介绍:

涂山璟
涂山璟

“是我聘来的客卿,于小姐。”

对方正要举杯相邀,涂山璟已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接了过去。一来二去,竟没有一杯酒递到雯雯面前。众人见了,也只是笑笑,不再多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有人拍着桌子叹气:

有人
有人

“今年生意不好做啊。”

有人摇头附和:

有人
有人

“利润薄得像纸,再这么下去,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

也有人含沙射影地笑道:

有人
有人

“涂山氏的分成,是不是也该调一调了?”

涂山璟端着酒杯,不恼不急,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意:

涂山璟
涂山璟

“诸位生意好不好做,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分成——涂山氏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东家。”

他语气温和,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于雯雯一边听,一边又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突然一句通报:

通报
通报

“辰荣大人到——”

满座皆惊。

于雯雯赶紧放下糕点抬起头,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走进来,身着深青色常服,没有官袍,没有仪仗,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可他一进门,整个厅堂的气流都变了——刚才还推杯换盏的商人们一个个站起来,脸上的醉意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紧张。

涂山璟起身行礼,于雯雯也跟着照做,这次她倒是把女礼给行对了。

辰荣熠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辰荣熠
辰荣熠

“诸位,鄙人只是路过,听说诸位在此相聚,便进来讨杯酒喝。”

辰荣熠是西炎治下的中原之主,前朝王族旁支,如今的西炎重臣,中原实际的掌舵人。他过来只是为了讨杯酒喝,这话谁信?

辰荣熠在主位落座,端起酒杯环顾四周,目光不急不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等众人都端起了杯,他才开口:

辰荣熠
辰荣熠

“中原能有今日,全仰仗诸位多年经营。辰荣氏虽已不掌国祚,但这片土地上的事,我始终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下,举杯:

辰荣熠
辰荣熠

“愿中原繁盛,愿诸君安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于雯雯也跟着端了杯,抿了一口。

一个老商人放下酒杯,满脸堆笑:

#老商人 “辰荣大人为中原日夜操劳,才有今日繁盛,我等商贾能有口饭吃,全仰仗大人恩泽。”

旁边有人接话:

#旁边有人 “可不是,大人这些年来多不容易。听说陛下最近松了口,说是若中原安定,下个赤水秋赛或许便能放赤水夫人和小姐返回。我等商贾虽无力为城主分忧,却也日夜盼着夫人和小姐能早日归来。”

辰荣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极轻极短的一顿。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涂山璟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

涂山璟
涂山璟

“陛下年事已高,近年对中原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只要中原不生事,夫人和馨悦回来是早晚的事。”

辰荣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辰荣熠
辰荣熠

“但愿如此。”

众人正想顺着这话再说几句,辰荣熠已经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涂山璟。

辰荣熠说:

辰荣熠
辰荣熠

“涂山公子,涂山氏在轵邑城所涉商务众多,账目往来繁杂。若有瞒报、虚报之事,查不出来还好,若是查出来了,对谁都不好交代。”

他顿了一下,又说:

辰荣熠
辰荣熠

“四世家同气连枝,涂山氏的事,不只是涂山氏的事。涂山大夫人母族是赤水氏,我的夫人,赤水小叶还在西炎。这个道理,璟公子应当明白。”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涂山璟端坐如常,微微行礼:

涂山璟
涂山璟

“大人教诲,璟记下了。”

辰荣熠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又恢复了方才的随和:

辰荣熠
辰荣熠

“不谈这些了。今日相聚,只喝酒。”

众人松了一口气,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劝酒声、说笑声又填满了整间厅堂。于雯雯注意到,后面再有人举杯,涂山璟虽然照常端杯,每一杯都只沾了沾唇,没有多喝。

宴席散后,马车驶出栖霞园,涂山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于雯雯坐在涂山璟对面,手里还握着那只瓷瓶,里头剩了小半瓶果酒。

于雯雯说:

于雯雯
于雯雯

“公子。”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于雯雯
于雯雯

“辰荣大人那几句话,好像在敲打我们?”

涂山璟坐直了身子,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又放下了。

涂山璟说:

涂山璟
涂山璟

“你说得对,他是来给我递话的——西炎那边在查中原商号的账目,一旦查出有商号与义军有暗中往来,或是长期瞒报收益、偷漏税赋,西炎就有理由延长人质的扣押时间,赤水夫人和馨悦就回不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

涂山璟
涂山璟

“既然这件事落到了涂山氏头上,我就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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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园宴后,于雯雯和涂山璟便开始清查与西炎有关的旧账。

王氏布行虚报税额,孙氏茶庄出口分成不清,几家商号借关卡折价压低进项,甚至还有两笔三年前的旧账被翻了出来。凡牵涉西炎关卡、贡物折价、商号分成的条目,都被他们重新过了一遍。

原本以为,做到这一步,总能避开些风头。可一个多月后,辰荣熠的消息还是递到了青丘。

西炎问的不是中原的账,而是近十年所有的折损去向,尤其涉及白角木、兽筋、赤羽、弓胶、伤药、干粮、寒铁扣等牵扯军需的东西。

若涂山氏答不全,便是监管无能;若答错,便是有意遮掩;若推出商号认罚,便坐实中原商路有鬼。

族会上,从太夫人到各个主事都愁眉不展。

西炎商路的主事第一个沉不住气。

西炎商路的主事说:

#西炎商路的主事 “这些折损都是按规矩报过的。白角木遇水会裂,兽筋久放会腐,赤羽怕潮,弓胶和伤药更经不起折腾。西炎这个时候拿出来问,分明是没事找事!”

一位长老沉声道:

#一位长老 “从账面看,确实挑不出大错。可西炎王既然发问了,就不能不答。”

另一人冷笑:

另一人
另一人

“怎么答?”

另一人
另一人

“十年的折损,一笔一笔翻出来解释?西炎王只给半个月,便是把府里账房都熬死,也未必补得周全。”

涂山篌放下账页,抬眼道:

#涂山篌 “既如此,不如推出几家商号认罚。货是他们运的,损是他们报的,涂山氏只是担保结算,何必替底下人担这口锅?”

堂中安静了一瞬。

有长老犹豫片刻,竟点了头:

#长老 “若能把事情限在几家商号身上,涂山氏便能摘出来。”

涂山璟说:

涂山璟
涂山璟

“不行。”

涂山璟终于抬起头。

涂山篌看向他:

#涂山篌 “为何不行?”

涂山璟
涂山璟

“若认的是账目疏漏,可以补。若认的是商号瞒报,可以罚。”

涂山璟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堂中议论:

涂山璟
涂山璟

“可现在问的是军需流向。我们若推出几家商号认罚,认下来的便不只是几笔折损,而是中原未定、世家不诚。西炎若以此为由,赤水夫人和辰荣馨悦归来之事,便会被无限期拖下去。”

他顿了顿。

涂山璟说:

涂山璟
涂山璟

“这个罪名,绝不能认。”

涂山篌皱眉:

#涂山篌 “可若不认,半个月内如何查清十年折损?”

涂山璟道:

涂山璟
涂山璟

“我们尽力,只要证明货确有折损,折损有据,去向有凭即可。”

#曋夫人 “璟儿说得对。”

曋夫人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曋夫人坐直了些,声音不疾不徐:

#曋夫人 “西炎王既把话问到这一步,我们若急着推出几家商号认罚,反倒像是心虚。”

她看向堂中诸人。

曋夫人说:

#曋夫人 “把近十年牵涉西炎关卡、军需可疑物类、商号折损的账册全调出来。验损凭据、关卡文书、商号补偿、转运记录,一样不能少。半个月内,查清楚,报上去。”

有人忍不住道:

有人
有人

“夫人,半个月实在太紧了。”

曋夫人淡淡看了他一眼:

#曋夫人 “涂山氏养了这么多账房、主事、管事,平日里说起生意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如今真出了事,难道只会喊难?”

那人顿时闭嘴。

太夫人终于开口:

#太夫人 “照曋夫人的意思办。”

她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太夫人说:

#太夫人 “赤水族长那边已经递了话,辰荣大人也会上心,必要时会协助调取中原各处关卡文书。半个月虽紧,却不是办不到。若这点时限都撑不过去,西炎便更有理由说中原无能。”

说到这里,她看向涂山璟。

太夫人说:

#太夫人 “璟儿,此事由你主理。篌儿从旁协助。账房、商路、库房、各地管事,任你调动。半个月内,必须给西炎一个答复。”

涂山璟起身行礼:

涂山璟
涂山璟

“是。”

涂山篌也跟着起身,唇角绷得很紧:

#涂山篌 “是。”

族会散时,外头天色已全黑。

众人陆续退出正堂,脚步声杂乱又急促。几个主事一边走一边吩咐调账,马车从侧门一路排到巷口,账册一箱接一箱往里抬。

整座涂山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紧了弦。

涂山璟走出正堂时,于雯雯正等在廊下。

于雯雯说:

于雯雯
于雯雯

“公子。”

他脚步一顿:

涂山璟
涂山璟

“怎么还没回去?”

于雯雯看着他手里的信,低声问:

于雯雯
于雯雯

“是不是出事了?”

涂山璟没有瞒她:

涂山璟
涂山璟

“西炎王在问近十年的折损去向。”

于雯雯怔了怔:

于雯雯
于雯雯

“折损?”

涂山璟将信递给她。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于雯雯说:

于雯雯
于雯雯

“我们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涂山璟疲惫地笑了笑,灯火落在他眉眼间,衬得神色比平日更沉静。

涂山璟说:

涂山璟
涂山璟

“与我们无关。”

他说:

涂山璟
涂山璟

“西炎既准备归还质子,便一定会先发难敲打。他们要让中原知道,人可以放,但规矩仍在王族手里。”

于雯雯看着那封信,慢慢明白过来。

于雯雯说:

于雯雯
于雯雯

“他们要的不是账。是中原低头。”

涂山璟点头。

于雯雯沉默片刻:

于雯雯
于雯雯

“半个月查十年,府里所有账房一起查,来得及吗?”

涂山璟说:

涂山璟
涂山璟

“勉强。”

他说得平静,可于雯雯听得出,这两个字背后压着多少人力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