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
于雯雯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她感觉得到,兰香一直对她有意见。如今人走了,她往后的日子应当能轻松些,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两日后,她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跟着涂山璟启程前往青丘。
轵邑城只是中原商埠,涂山氏真正的族地在青丘。于雯雯也从“暂住客院的临时工”,变成了“被带回族地的人”。
青丘比轵邑城安静许多。涂山氏府邸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落顺着山势铺开,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木之间,廊桥曲折,花影扶疏,几乎每一步都是景。
于雯雯被安置在主府东边的一处客院。她和静夜一样在涂山璟身边做事,只不过静夜是侍女,她是客人。
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
她认全了大荒的数目字,也认全了常用的篆字。平日里的活计不算重,每日一两个时辰便能做完。
可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日,从大荒各地送来的货单和账册堆满涂山璟的书房,摞起来几乎比她人还高。那时她便陪着涂山璟一本一本地翻,一行一行地算。
立夏那日,兰香从西炎回来了,依旧和静夜一起侍奉涂山璟,她比着以前沉默了许多,再没有插手过于雯雯的事。但于雯雯每次见到她,仍觉得有些尴尬,好在兰香主要负责递茶、倒水、伺候起居,她只管看账、核单、整理文书,两个人一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
倒是涂山璟偶尔会问她:

“这笔交易,你怎么看?”
她说完,涂山璟有时点头,有时不点头,但不管点不点头,下次他还会问她。
真正让一切发生质变的,是系统升级完成的那日。
彼时雯雯正对着一份极其复杂的往来账目头疼。十几家商号,上百笔交易,层层嵌套的分成、抵扣和转结。她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结果,正要在心里骂人,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系统升级完成。检测到宿主资产“灵均智能体”,正在尝试对接,对接成功。】
一道电流般的感觉从脑海深处划过。
随即,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界面在她眼前展开。那界面只有她能看见,像浮在眼前,又像直接投进脑海。
那是雯雯公司的智能体后台。
为了搭起这套东西,她曾经砸进去五百万。后来公司能不能赚钱还不好说,这个东西倒是先把她的钱烧了个干干净净。
于雯雯沉默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种金手指你怎么不早点给我?”
系统提醒道:

【建议宿主不要高兴得太早。大荒符文体系与智能体的数据处理模式存在兼容问题,频繁报错属于正常现象。】
于雯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也就是说,它能用,但不太好用?”

【可以这么理解。】
她深吸一口气。

“不好用也行。烧了我五百万,总该在我穿越后帮我回点本。”
她只要将账册摊开,系统便能读取她视野范围内的文字;但识别常常出错,必须由她逐条校对。于雯雯花了三日,把涂山氏常用的交易规则、结算方式、货物品类、单位换算整理成标准流程,写成智能体能处理的格式。
第一次跑,爆了。
第二次,出错。
第三次,卡住。
于雯雯忍无可忍:

“这是智能体,还是智障体?”
系统道:

【大荒灵力环境对运算有压制。你要么减少运算量,要么换一种语言。】

“换什么语言?”

【试试英文。英文信息熵比大荒文字高,同等算力下,能处理的信息量约是中文的两到三倍。】
于雯雯从善如流,把流程用英文重写了一遍。
再跑。
通了。
那一晚,她几乎没睡。当月送来的货单、账册、往来凭证被她分成几摞,一笔一笔录进去。智能体吭哧吭哧跑着,偶尔卡住,她就拆分条目、调整规则、补上缺漏。
等天色微亮,一份完整的分类汇总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利润、成本、损耗、应收、应付,分门别类,清清楚楚。那些原本藏在一堆账册里的异常波动,也被一项项标了出来。
于雯雯看着那份结果,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在这个世界里,也不是只能慢慢适应。她也可以把自己熟悉的东西,变成真正有用的本事。
辰时,于雯雯已经把誊好的汇总放在案上。
涂山璟翻开第一页时,神色还算平静。翻到第三页,指尖便停了一下。再往后看,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于雯雯其实困得要命,却还是努力坐直了些。

“是。只是初步结果,有些地方我只标了异常,不敢直接下定论。”
涂山璟又看了片刻,才道:

“已经很好了。”
他将其中几页抽出来,递给静夜。

“送去账房,让他们按于小姐标的地方复查。今日先查这几处。”
没过多久,账房那边便传了消息回来。
于雯雯标出的几处,果然都有问题。有一笔损耗被重复计了两次,有一家商号把折价写进运输损耗,还有一处账期拖延,看似只是对方周转不灵,实际已经过了涂山氏惯常容忍的期限。
从那以后,于雯雯在涂山氏的地位彻底变了。
府上的人开始改口叫她“于小姐”。路上遇见了,会主动侧身行礼问好。连账房的老管事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称一声“于客卿”。
接下来半年,她的月俸从最初的三十银贝,涨到一百,又涨到三百,最后定到五百。每一回都是涂山璟直接吩咐,没等她开口,也没让她去争。
这份旁人没有的体面,才真像是人过的日子。于雯雯捧着新发下来的月俸,忽然觉得,大荒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一日,于雯雯刚把上个月的账目汇总誊完,正趴在桌上用炭笔在草稿纸上推演下一季的预付款模型,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时,涂山璟已经走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商号名录,像是顺路带过来的。

"上个月的汇总我看完了。"
他把名录放在雯雯案角,

"有几处想跟你再对一下——"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张写满英文和公式的草稿纸上。纸面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符号伸展开去,像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密文。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于雯雯心里一紧,面上却尽量自然。

“公子,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用这种文字。醒来以后,我便记得了。我用它来推算东西会方便些。”
涂山璟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那些符号。

“这个代表什么?”

“利润。”

“这个呢?”

“成本。”

“这个?”
于雯雯犹豫了一瞬:

“投资回报率。就是投入和产出的比。”
涂山璟“嗯”了一声,将草稿纸放回案上,说道:

“这些草稿,用完之后销毁比较好。”
于雯雯愣了一下。
涂山璟温声解释:

“西炎和辰荣近来都在加强对中原的管控。你这些东西无人看得懂,可若被有心人注意到,难免要被盘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雯雯立刻点头,

“是,公子。我马上销毁。”
她说完就起身去找火绒。
其实于雯雯不太会生火。
穿越前,她连打火机都不敢碰。每次按下按钮,身子都要往后仰得老远,恨不得胳膊有两米长。如今打火机没了,换成火绒和火石,难度直接翻倍。
可大荒就这条件,总不能事事娇气。
她蹲在小院里,左手捏着火绒,右手拿着火石,刚擦出一点火星,便“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嘴里忍不住叫唤:

“着了着了着了——”
她正原地乱蹦,右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涂山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将一层温和的灵力覆上来,细细拂过她的手指、手背和指缝,确认没有伤痕后,才问:

“受伤了吗?”
于雯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别说受伤,连一点红印子都没有。只有那层灵力留下的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手腕。
她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我只是怕火。”
涂山璟笑着点点头:

“那就好。”
他蹲下身,利落地点燃火绒,将于雯雯的草稿一张一张放进铁盆里。
于雯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他的下颌上,明明灭灭,比院中的日光还要温柔。
等草稿烧尽,她才小声道:

“谢谢公子。”
涂山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玉筒,递给她。

“以后用完的草稿,交给静夜处理便好。若应急要用火,就用这个。取出一节,扔到火绒上即可。”
于雯雯接过来,玉筒里面躺着几节细细的木段,颜色沉沉的,没有什么气味,怎么看也不像能生火的东西。

“这是什么?”

“扶桑木。”
于雯雯愣了一下。
她在书上读到过,扶桑神木长于东海汤谷,是太阳栖息的神树。一指长的扶桑木便价值不菲,这玉筒里竟装了整整六节。
她握着玉筒,想说“太贵重了”,又觉得推来推去反而不识趣。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谢谢公子。”
涂山璟笑了笑,语气自然地一转:

“下个月轵邑城商号联合作东,你同我一起去。”
于雯雯抬起头:

“我也去?”

“账目上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于雯雯将玉筒收进袖中,应了一声:

“好。”
涂山璟点点头,转身走了。
于雯雯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嗯。】
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小得意:

“公子是不是对我特别好啊?”
系统慢悠悠道:

【发生什么事了?】
于雯雯举着那个小玉筒,嘴角一下子翘起来。

“你看啊,他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又给我扶桑木,还带我去赴宴。这不就是那种‘我很看重你’的意思吗?”
系统沉默一息。

【也可能是‘你算账好用,别浪费了’的意思。】

“你能不能别扫兴?”
系统没接话。
于雯雯一个人站在院中,脚尖轻轻一点,忍不住转了个圈。裙摆铺开,像一朵倒扣的花苞倏然绽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冷静下来——万一被人看见,还以为她发了什么癔症。
于是,她赶紧整了整衣领,拎着裙角溜回屋里。坐到榻边后,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玉筒,心里扑腾扑腾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又好看,又有钱,说话温和,做事妥帖,连温柔都不动声色。
于雯雯抱着枕头在榻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天夜里,涂山璟难得清闲,在书房里铺开宣纸作画。
窗外月色溶溶,院角那株红山茶开得正盛。沉甸甸的花朵压在枝头,被月光一照,像凝了一层薄霜。
他提笔落墨,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画中是于雯雯。
她站在一株山茶花下,仰头看着花。月光落在她肩上、发间,又被花影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发呆。
涂山璟画完,将画拿起来,似乎想挂到墙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将画轻轻放到书案最里侧的角落,用一卷竹简压住了边角。
他的年纪放在大荒里,仍算少年。也曾像寻常少年一样,在无人处想过,未来会与怎样的女子相守。
那人应当容貌姣好,性情柔和,却不能木讷无趣;应当知书识礼,懂琴棋书画,也能料理家事、周全人情;若再懂几分生意往来,便更好了。
那是一张很体面的清单。
于雯雯呢?
她不是他清单上的任何一项。
可他想到她的时候,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