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干部走后第三天,一封正式的确认函寄到了苏家村。
函件是县革委会文化科发来的,纸面整洁,红头印刷,末尾盖着公章。确认函的正文不长,只有几行字:"经审查,苏家村棠枝绣品厂所产绣品中使用的双龙戏珠、丹凤朝阳、鸳鸯戏水、缠枝莲等图案,属于我国民间传统吉祥纹饰范畴,具有历史文化传承价值,不涉及封建迷信内容,准予正常生产销售。"落款处盖了一枚圆形的蓝色公章,印泥的颜色新鲜饱满,像是刚盖上去没多久。
苏晚棠把确认函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文件柜里跟之前那些材料放在一起。她没有刻意张扬,只是把确认函的复印件贴在了厂房的告示栏上,贴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供销社供货标准的旁边。赵婶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眼,转头对苏晚棠说:"这回白纸黑字盖了章,谁再说三道四也没用了。"
苏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天下午她比平时多花了些时间在样品柜前面。她把柜子里陈列的那些被面和枕套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件绣品的边角都用手指抚平,从双龙戏珠到鸳鸯戏水,一件一件地翻看过去。日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绣面上,花枝和鸟翼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纹理清晰,针脚均匀,像一条条正在被擦亮的脉络,连缀成一张铺展的网。
那些传统纹样不是凭空编造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有出处。双龙戏珠源自汉代画像砖上的纹饰演化而来,缠枝莲的枝蔓结构沿袭了唐宋时期织锦上的常见布局,鸳鸯的翅羽走法参考了民间剪纸的造型规律。她当初设计这些图案的时候,并非随手勾画,而是在空间那本绣谱和旧书库里的资料之间来回对照,把每一种纹样的演变脉络都梳理了一遍,然后才落笔画稿。她把这些整理成了一份单独的说明材料,附在确认函后面一并归档了。
那天傍晚收工后,她送完最后一批客人,独自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关于传统纹样来源的说明材料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设计稿原图翻出来,一张一张地对照查看。设计稿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张都保留着最初的构思——花枝的走向、鸟翅的弧度、云纹的疏密,每一处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她翻了翻那些图纸的背面,背面写着细小的备注:某一笔源自某地的民间剪纸,某一处的构图借鉴了某朝织锦的布局,另一处融合了她自己添加的几笔,在保留传统骨架的基础上让花枝的舒展度更符合现代审美。
孔干部的确认函被她收在文件柜最上层,文件柜的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苏晚棠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从院墙上收走,心里有一种平实的笃定——那些传统纹样不是包袱,是她脚下踩实的土。有人想用"封建迷信"这四个字把她推倒,但那些纹样自己站住了,因为它们本来就站在那里,比她来得早,比她走得久,只是暂时被浮尘盖住了面目。她把它们重新擦亮了一遍,它们就在光线下稳稳地亮了起来,不需要她替它们辩解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婶路过告示栏的时候发现确认函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是苏晚棠的:"花纹有来历,针脚有传承,棠枝出品,件件有根。"赵婶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回自己的绣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块新料子,照着花样稿开始穿针。厂房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停下脚步看了看那行字,有人只是扫了一眼就走向自己的工位。那行字就一直留在告示栏上,被晨光、午光和暮色依次照过,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像一个安静的注脚落在一篇已经被读完了的正文末尾。1
🤔 太有想法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