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迷信

订单赶完的最后一天，苏晚棠还没收完案上的工具，门口突然来了一辆吉普车，车顶上没有警示灯，但车身刷着县革委会的灰色漆面。苏晚棠放下手里的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干部装的人，胸前别着徽章。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里面露出几页纸的边角。苏晚棠认出他——去年粮站查账的时候他也是检查组的一员，姓孔，做事一板一眼。孔干部站在厂门口没往里走，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苏家村棠枝绣品厂"的匾额，然后转过来看着苏晚棠："苏厂长，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们厂生产的产品使用封建迷信图案。我们今天来核实一下情况。"

苏晚棠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流露出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孔同志请进，我给各位倒杯茶。"她把他们引到办公室坐下，热水烧上，茶叶放进杯子里，动作从容，没有一丝慌乱。孔干部把公文袋放在桌面上，抽出几页纸递到她面前："举报材料附了实物照片，绣花图案上有凤凰、龙、莲花这些传统纹样。按照相关规定，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产品是不允许生产和流通的。"

苏晚棠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照片拍的是上个月销出去的那批婚庆被面。双龙戏珠的图案拍得很清楚，龙身腾云、莲花绕边，放大之后连针脚都看得见。举报材料还附了几行简短的文字说明，措辞正式但透着一股刻意感，用词和行文习惯跟她之前见过的那份匿名信几乎一致。她把材料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保持平稳："孔同志，这些图案是我们厂出产的婚庆被面。图案取用的是民间传统的吉祥纹样，龙、凤、莲花都是老百姓世代相传的装饰元素，不存在封建迷信的指向。"

孔干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点点但依然带着公事公办的刻度："有没有迷信指向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要看是否符合相关规定。"苏晚棠没有反驳，她站起身打开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一沓用牛皮纸装订的材料，动作从容地把纸页在桌上展开。第一页是去年省文化馆发的一封函，内容是关于"民间传统工艺图案的文化价值认定"；第二页是一份报纸剪报，刊登了市文化局一位专家写的文章，专门讨论民间刺绣图案的文化传承意义；第三页是她自己整理的一册传统纹样分类说明，每幅图案都标注了名称、历史渊源和常见使用场景，末尾附了一份简短的总结，说明这些图案在民间婚俗中的文化定位。

她把三份材料依次摆在桌面上，在最后一份材料上用铅笔标注了"双龙戏珠——传统婚庆装饰；用途：喜庆、祝福；内容：吉祥寓意；分类：民间美术。"字迹工整，笔触节制。

孔干部低头把那三份材料翻了一遍，花的时间比看举报材料长得多。中间他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一页页翻过去，偶尔抬头看了一眼苏晚棠，又继续低头看材料。苏晚棠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给他续了两次热水。

孔干部看完之后把材料合上放回桌面，摘下眼镜用布片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开口的语气比来的时候平稳了许多："这些材料你是提前准备好的？"苏晚棠说："厂子做婚庆产品之前就整理过，怕的就是有人举报，所以提前做了备案。"

孔干部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几份材料又翻了翻，像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把举报材料收进公文袋里，站起来主动伸手："情况我们核实了，这些图案属于民间传统美术范畴，不算封建迷信。举报材料我们会留档备查，问题不成立，你们继续正常生产。"

苏晚棠把那沓材料收起来放回文件柜里，送孔干部到门口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孔同志，方便问一下这个举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吗？"孔干部沉吟了一下，像是没有刻意要隐瞒："前天。匿名寄到县里的。"

苏晚棠站在门口目送吉普车开远，车轮碾过村路的土面扬起一小片浅浅的尘土。她转身关好厂房的门回到办公室里坐下，把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从孔干部留下的文件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排版和用词跟她之前见过的匿名信很像，打印纸也是同一种底色偏冷的白纸，连折叠的方式都一致。她从铁盒底层翻出之前保存的那两封匿名信放在桌面上做了对比，折叠的压痕位置、折痕宽度完全吻合。她把三份东西并排放了片刻，然后收进铁盒里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领口的皮肤，微微泛凉。

赵婶在门口探头："检查组走了？"苏晚棠说："走了。说是咱们的图案符合规定，不算封建迷信。你跟大家说一声，照常生产不用停。"赵婶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那举报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苏晚棠把铁盒的钥匙收进衣领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日光正照在新刷好的白灰墙上，墙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干净的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里面，把那些材料在铁盒底层的位置又默记了一遍，然后简短地应了一句："还没完。后面的事我来处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