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顾长林来得比昨天更早了一些。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端着一只搪瓷盆推开了厂房的门。盆里装的不是粥,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手擀的,切得宽窄匀称,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萝卜和一小撮碧绿的葱花。面条的香气在凉下来的夜气中格外明显,比昨天那锅粥更实在。赵婶吸了吸鼻子从绣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味儿真香。"
苏晚棠从案前站起来走过去,发现搪瓷盆下面还垫着一条旧棉布毛巾,隔着毛巾端起来的时候盆底还是温热的。她偏过头看了顾长林一眼,他正把一摞粗瓷碗从布袋里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放在木箱上码整齐,没有多余的话。
面条分到每个人碗里的时候,厂房里的气氛比昨晚松快了一些。赵婶端着碗蹲在缝纫机旁边吸溜了一口面汤,眯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面揉得好,筋道。"吴寡妇也低头喝了一口,她平时话少,但喝完那口之后抬头说了一句:"汤里放了姜末。"
苏晚棠端着碗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确实揉得筋道,汤底清淡但透着姜和葱的香气,面和汤的搭配很妥帖,吃完之后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这碗面的暖意比昨晚的粥更厚实,像是专门为了撑过漫长的后半夜准备的那种分量。
林巧巧端着自己的那碗面走到角落里坐下来。她吃面的动作很轻,夹起来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吃完之后她把碗放回木箱上,又看了一眼那口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的搪瓷盆,转身去给汽灯添了油。
第二晚的节奏比第一晚更顺畅了一些。白天已经完成了近两百件半成品,剩下的三百件分摊到接下来的三天里,压力比昨天刚接到订单时小了一些。但苏晚棠没有放松,她估算了一下时间,仍需要保持前两晚的进度。她坐在案前连续绣了两个多时辰没有起身,只在间隙喝了几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顾长林今晚没有坐在门口。他进来把面分完之后收拾了一下炉灶,然后靠在靠近窗台的位置,低着头翻一本旧书。翻了几页之后又把书合上放回窗台,抬眼看了看厂房里灯下的众人。苏晚棠的案在他斜前方不远处,她坐姿端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偶尔会伸手揉一下后颈,但揉完之后立刻又垂下手去继续绣。
过了好一阵,厂房里的喧闹声渐渐稀疏下来。大部分女工陆续回家休息了,赵婶也站起来抻了抻腰,临走前看了苏晚棠一眼:"晚棠,你也早点歇,明天还要早起。"
"我收了最后这半幅就走。"苏晚棠头也没抬,手上的针仍在布面上穿行。
赵婶没有多劝,推门走了。厂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最后一盏汽灯还亮着,把苏晚棠案前的区域照出一圈暖黄的圆。她绣完了那半幅花的最后几瓣边缘,收好线头,把绣布从绷子上取下来叠好。站起来的时候腰背的酸痛感漫了上来,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舒缓过来。
抬头才发现,顾长林竟然一直没走。他搬了一把矮凳,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旧书,但他没有在看书。他侧着头,正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没有打算收回。
苏晚棠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你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一起走。"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站起来把矮凳搬到墙边放好,然后走到她案前,动作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叠好的绣布卷,拿到样品柜上放好。然后他回身拿起窗台上那本书,把它夹在臂弯里,朝门口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走吧"。
苏晚棠吹灭汽灯跟着他走出厂房。门合上的瞬间,夜色和冷风一起涌了过来。她系紧外套的纽扣,走在他旁边沿着村路往苏家方向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铺在土路上,挨得很近,又自然地随着脚步分开再靠近。
走了大半段路之后苏晚棠侧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连着两晚上送东西来。"
"不用谢。"
"赵婶她们都很高兴。"
顾长林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放慢,过了一小段路才开口:"你今晚比昨天看着没那么紧绷了。"
苏晚棠没有否认。月光把路面上的一小片水洼照得发亮,她绕开那片反光往路中间走了半步,他的脚步也跟着偏了半步。两个人在夜风里并排走着,风声把远处村庄的狗吠声衬得远而模糊。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都在这一路的安静里慢慢地、妥帖地散了,像一碗热汤的热气在夜风中缓缓消散,留下的是身体深处的暖意。她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只说了一句:"明天晚上你再来吧。面很好吃。"顾长林站在月光里,看了她片刻,简短地应了一句:"嗯。还带面来。"1
要是加班的时候,有人给我带碗饭,啥吃的都行,想想就好感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