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单子发出去之后的第七天,苏晚棠从镇上邮局取回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寄件人地址,只盖了一枚模糊的邮戳,拓印的墨色晕开了一部分,但"广州"两个字大致可以辨认。信封里装着一页打印纸,白底黑字,标准的宋体字排版,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苏晚棠打开来读完,逐字逐句过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回原样放回信封里。她没有拿给赵婶看,也没有告诉林巧巧,而是径直走进办公室锁上了门,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墙上的树影。那种被打量的感觉又一次从纸面上渗透出来,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观察她的每一步动作。信上的内容她几乎可以背下来了:"苏晚棠,别以为你做成几件事就能把一切抹干净。你是什么人你自己知道。村里人不知道,不代表我手上没有证据。如果你继续高调下去,后果自负。"
没有签名,没有地址,没有明确的威胁内容,只有这种含混的、让人自己往坏处想的措辞。苏晚棠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取出她一直锁在抽屉里的铁盒,把信封装进铁盒底部,盖上了。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反复地去琢磨那些字的含义。她更在意的是这封信的实际来源和传播路径。她记得周明远最后一次出现在苏家村时的穿着、离去的方向和帆布包上那个露着边角的《新芽》期刊,也记得之前的匿名信打印在同样的稿纸上,邮戳同属一个方向。
她决定花一天时间去查清楚这封信的来处。她带着信封去了镇上邮电所,找到了柜台后面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工作人员。那人拿起信封对着光看了看邮戳,又用手指摸了摸打印纸的纸质,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广州那边的邮戳没错,不过这种打印纸我们镇上是没有的。我们镇上的打字店用得最多的是一种偏黄的道林纸,你这个是纯白的,纸质也更细。如果是从广州寄来的话,很可能是在当地打印好直接寄出来的。"
苏晚棠把信封收回袋子里谢过了对方。走出邮电所的时候日光正烈,她站在街边回想了一下收到第一封匿名信时的情形——也是打印纸,也是广州方向,两封信间隔了一段时间,但纸色相同、排版格式一致,大概率出自同一台打字机同一个人的操作。周明远当初离开村子的时候说是去广州投靠亲戚。他在广州,打印纸在广州,邮戳在广州。这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苏晚棠没有直接确认就是周明远,也没有急着要把这件事捅出去。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封信从来没有署名,从来没有人站出来当面说过"我举报苏晚棠有什么问题",所有的话都是隔着一层打字机和一张信封传达的,没有见证人,没有实名。对方不敢站出来,说明底气不足。有底气的人不需要躲在暗处寄信,只有心虚的人才需要隔着距离用打印纸说话。
她回到办公室把铁盒重新打开,将两封匿名信的日期对照着看了一下,提笔在空白处注明了一句:"广州方向打印纸,推测为同一来源。来源明确,暂缓回应。"然后她把铁盒锁上,钥匙收好。做完这些她走出办公室,到厂房里去看了一眼今天的产量报表。生产进度正常,赵婶在带着新来的学徒练打籽绣,林巧巧在角落里核对花样底稿,日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每一张绣案上,光线充足而均匀。
苏晚棠站在厂房中央,阳光落在她右侧的肩膀上。她伸手把面前一只放歪了的线架摆正,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积压的几份采购单批了。林巧巧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看见她面色如常就缩回去了。信封的事情苏晚棠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知道如果让赵婶知道了,赵婶一定会气得拍桌子要去广州找人理论,让苏父苏母知道了他们又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这些事情不需要让更多人知道。只要她心里清楚那封信从哪里来、对方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她自己该怎么应对,就够了。
傍晚收工之前她去了一趟大队部交下个月的食堂采购计划。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在树底下听见周明远念诗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她蹲在草垛后面听他把原主的句子一句句念出来,心里又冷又清醒。此刻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攥着一份采购计划,心里依然清醒。她知道那封信不会对绣品厂造成任何实质影响,只要厂的账目清晰、股份分配公开、产品合格过关,任何匿名举报都无法让一座真正运转起来的厂子停下来。远处赵婶她们收拾工具准备收工的声响隐隐约约传过来,清脆而笃定。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家走去。口袋里那封已经被她看过两遍的信封的边角硌着腿侧,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边缘的锋利。夜色渐渐浓下去,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声像一块黑布上被针尖刺出的小孔,透出一点稀疏的光。她在这条路上走着,身后那封信的轮廓被她妥帖地收在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