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孩子是在九月初的一个傍晚。
苏晚棠从镇上供销社结了账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段废弃的旧磨坊时,听见了哭声。不是野猫的叫声,也不是风吹树梢的动静,是婴儿的哭声——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哑了。她放慢了脚步循着声音找过去。磨坊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角褪色的襁褓。她推开门走进去,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一只破旧的竹篮上。竹篮里躺着一个婴儿,面颊上沾着干涸的泪痕和灰尘,包裹的棉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苏晚棠蹲下来低头看那个孩子。婴儿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两条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晃了晃,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那只竹篮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字写得又急又潦草:"女,七月大,养不起了,求好心人收留。"
苏晚棠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竹篮里那个孩子。她解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婴儿,把孩子抱了起来。摇篮里仅有的那一页纸被她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她抱着孩子走回了绣品厂,进门的时候赵婶正在收拾绣案,看见她怀里多了个襁褓,"哎呀"一声放下手里的料子走过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磨坊里捡的。"苏晚棠把孩子放在自己办公桌上,弯腰检查了一下棉布,发现襁褓里侧有一块已经干硬了。赵婶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饿了好几天了……谁家这么狠心?"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把孩子抱起来重新裹了裹那件外套,又找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着,对赵婶说:"我先带回家喂点东西。"
当天晚上苏晚棠把孩子抱回了苏家。苏母看见那孩子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把碗放下来快步走过来扒开襁褓看了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造孽啊……这么小的娃娃……"苏晚棠把孩子放在炕上,端了半碗温水用布角蘸着润了润孩子的嘴唇。婴儿大概是真的渴了,小嘴微微张了张,慢慢吮吸着布角上的水,吮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哼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一样,委屈地又往她手边缩了缩。
苏父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把烟灭了,闷声说了一句:"留下吧。这么小的娃,送出去也是死。"苏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炕上的孩子,伸手摸了摸襁褓边缘,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眶,声音带着鼻音:"叫什么名好?"
苏晚棠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姓苏。跟我姓苏。名字就叫念安。"她看着婴儿微合的眼睫,声音放低了一些:"念安,记住这个安字,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丢下了。"
那天晚上苏晚棠把孩子放在自己炕上靠墙的位置,用棉被围了一圈挡着。婴儿半夜醒过一次,轻轻地哼了几声,苏晚棠起来给她喂了一点点温水,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垫着。孩子吮了水之后很快又安静下来,小手攥着苏晚棠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不松开。苏晚棠没有抽走手,就那么侧躺在炕沿上,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手指攥着她的食指,在黑暗中慢慢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去了一趟大队部,把捡到孩子的情况做了登记。方主任听她说完之后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女婴,无姓名,九月初在村口旧磨坊发现。由村民苏晚棠收养,建议办理户籍登记。"她放下笔抬头看了看苏晚棠,没有再问什么。
苏晚棠把登记回执收好,回到家里给孩子喂了一碗用米汤熬得极烂的稀粥。孩子大概是饿得狠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吃得很慢但很稳。苏母坐在旁边看着,眼神里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泪光渗出来。苏晚棠端着碗喂完了最后半勺粥,把碗放下,低头看着孩子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小小的蜷起来的手指。那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家,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有了一个会被叫很久的名字。但她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脸转向苏晚棠的方向,闭着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梦里安稳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