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份制改造的方案提交到党支部之后,果然遇到了阻力。
阻力主要来自村里几个年纪偏大的支部委员。他们在党支部会议上翻了方案,看了几页就放下了,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这年头搞股份是容易出问题的。咱们这是集体所有制的厂子,把股份分到个人手里,万一以后搞乱了找谁去?再说那些女工懂什么经营决策?让她们投票,不是瞎胡闹吗?"
"晚棠丫头能力是有的,这点我承认。但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跟头。咱村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产业,别因为一份方案折腾没了。"
"股份这事儿以前没搞过。别的村也没有搞的。咱们为什么要做那个出头鸟?"
苏晚棠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没有急着反驳。她只是把方案本的封面翻开,露出扉页上那段话:"棠枝绣品厂属于每一位为它付出过劳动的人。股份不是金钱分配的工具,是责任与权利共担的契约。每一个持有股份的人都对厂子的未来有发言权,也都有义务。"
几位支部委员还是摇头,事情暂时搁置了下来。苏晚棠把方案本收起来,走出大队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但眉头微微蹙着。她知道这场仗不会那么容易赢,但她没有料到阻力会来自自己村里的人。
当天晚上,顾长林来了一趟苏家院门口。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外隔着院墙对苏晚棠说了一句:"明天支部会再开一次,你带着方案来。"
第二天下午的支部会上,顾长林比所有人到得都早。他坐在桌首,等所有人都落座之后,他没有念文件也没有说套话,而是把苏晚棠那份股份制方案的封面摊开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扉页那行字上。
"我读过这份方案了。"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不高不低,却沉沉的,"我支持这份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位老委员放下烟袋:"长林,你年轻不懂,搞股份这事儿——"
"我懂。"顾长林打断了他,声音没有变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股份不是分钱,是分责任。棠枝绣品厂现在的规模,光靠一个厂长管已经转不动了。今年产值比去年翻了两倍,明年可能还要翻。如果不把厂子的利益跟每个人的利益真正绑在一起,干活的永远觉得是在给别人干、到年底拿多少看别人脸色。最后出工不出力,磨洋工偷懒的越来越多,厂子就垮了。"
他又说:"以前村里集体干活,大家混日子混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现在有了一个能让女工们有干劲的厂子,咱们不能让它再走回老路上去。股份制的核心是让大家觉得这个厂子有自己的份。有份的人,才舍得往里使劲。苏晚棠自己都说了,她自己的股份按同方案计算,按工龄和劳绩折算,没有多拿一股。她把方案做得这么细,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这个厂子能长久地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两个字:"我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久久没人说话。然后方主任举了举手:"我也支持。我和村里的妇女主任们实地调研过,女工们的干劲确实跟传统集体劳动时完全不同了。既然这种模式在实践中被验证有效,咱们就应该把它固定下来。"
两位村委里比较年轻一点的委员也跟着点了头:"我们也支持。"一直沉默的村长抬起眼皮,用茶碗盖拨了拨浮沫,说了一句:"那就试行一年。方案执行满一年后进行效果评估,如果确实可行,再做长期确认。年底把数据汇总出来交到支部会上,让大家心服口服。"
苏晚棠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等村长把这句话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的方案本,扉页上那行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墨色光泽。散会之后顾长林走在最后,他跟苏晚棠在门口站了几秒,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日光从门外面照进来,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落了一道长长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