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外贸合同

展销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电话打到了苏家村大队部。

苏晚棠赶到的时候，电话已经响了好一阵。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那位外贸公司姓程的业务经理。她的语速比上次见面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事情有进展的明确信号。

“苏厂长，老板看了那两对样品，非常满意。尤其是那幅棠枝花样，他说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种配色和针法的组合。我们这边现在有一个意向，先把试单做下来——两百对枕套、一百条手帕。样式按你们花样册上第三页和第七页的花色来，尺寸按照我们附在合同里的规格做。你们那边的产能怎么样，两周内能交货吗？”

苏晚棠握着听筒，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挂历上。她快速算了一遍——两百对枕套就是四百只，加上一百条手帕，总共五百件。绣品厂目前的人手全力赶工的话，两周时间虽然紧但可行。于是她开口回答：“可以交。两周之内，我们按期交货。”

“好。那我现在就让人把合同传真到你们县供销社。里面会有预付款的比例和后续合作的条件，你收到了仔细看看，签完字寄回来。”

“好，我等你。”

挂掉电话之后苏晚棠没有立刻走。她在电话旁边站了一会儿，听筒还带着微微的余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赵婶正在院子里晾线团，阳光照得她眯着眼睛。苏晚棠走到她旁边：“赵婶，外贸试单来了。两百对枕套、一百条手帕。两周交货。”

赵婶手里的线团“啪嗒”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嘴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两周？五百件？”

“对。”

赵婶沉默了几秒，把线团往晾绳上一挂，拍拍手上的灰：“那还等啥？我进去跟吴姐她们说。”她朝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晚棠，你签合同的时候多看看，别让人坑了。”

苏晚棠笑了笑：“放心。”

第二天下午，合同从县供销社转了过来。牛皮纸信封里装着厚厚的几页纸，第一页印着“购销合同”几个大字，下方法人和乙方那栏空着等她签字。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从数量、规格、单价、交货日期到预付款比例、验收标准和违约责任，每条条款都用铅笔做了批注，确认无误之后才在最末一页的“乙方”栏里签下了“苏家村棠枝绣品厂”和她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把合同装回信封，附上了一封简短的确认函，说明厂里将按时按质完成订单。做完这些，她把信封放进布袋里，第二天一早亲自送到了公社邮局。

回到绣品厂的时候赵婶她们已经在排班了。苏晚棠走到告示栏前面，把那张合同的复印件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合同签了。第一批试单，是咱们棠枝绣品厂的第一份外贸合同。干好了，后面会有更多、更大的单子。”

赵婶坐在绣案后面抬头应了一声：“干！”

屋里的人都跟着笑了，笑声和穿针引线的声音混在一起。林巧巧坐在角落里把第三页和第七页的花样底稿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告示栏上那张合同复印件。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着她低头描花样时微微翘着的嘴角。

苏晚棠站在告示栏前面，日光落在合同纸面上。她伸手把那页纸的边角按平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已完成事项”那一页的末端添了一行新的字——

“六月八日，签订第一份外贸合同。棠枝绣品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