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工业展览馆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正门上方挂着"第一届省城乡土工艺美术展销会"的红底白字横幅,门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展板进场的、有拎着大包小包样品箱的,热闹得像赶大集。
苏晚棠她们的展位在展厅东南角,位置不算显眼,但面积不小。五米宽的长桌沿着墙面摆开,样品墙用细铁丝和夹子固定,两排枕套和手帕按照色系由浅到深排列。最上层是她昨晚亲手挂上去的五件双面绣精品,一件绣着梅花、一件绣着兰草、一件绣着竹枝、一件绣着秋菊、还有一件是她花了三个晚上赶工新做的棠枝图案。五件绣品齐齐悬在白色墙面上,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走线痕迹,灯光一照,丝线表面的光泽像水波一样微微流动。
赵婶坐在长桌右侧的矮凳上,面前架着一只小绣绷,穿针引线的动作从容不迫。吴寡妇站在桌边整理花样册,把那本厚厚的手绘图样按照展销会组委会发下来的指南摆好位置,封面朝上,十分工整地放在桌面正中央。王家媳妇和瘦高个儿婆子把一沓沓空白登记表按页码排列整齐,钢笔就搁在登记表旁边随手可取的位置。
开馆之后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对母女,女儿约莫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进门就直接朝样品墙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双面绣枕套上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妈你看这个,双面都能绣得一样齐,我学绣花学了三年还做不到。"
赵婶听见了,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双面绣最难的是走针的顺序,正面绣一针反面就要收一针,两边的方向要对准,不然背面就乱了。"
那女孩蹲下来问了几句针法上的细节,赵婶一边说一边拆了半行针当场演示给她看。女孩看完之后眼睛亮亮的,拿了名片说回头要推荐给她认识的一个手工艺爱好者群体。吴寡妇在旁边记下了对方的信息,又顺手递了一张花样册给女孩翻看。
上午的人流断断续续的,大多数是来逛展的普通市民和零散的工艺品店老板。苏晚棠站在样品墙旁边,有人来问花色她就耐心介绍,没人来她就默默地整理桌面上被翻乱的花样册。隔壁展位是个做竹编的,一个中年汉子用篾条现场编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围观的人比她们这边多。赵婶有些急了,偷偷拉了拉苏晚棠的袖子:"晚棠,咱这边人不如他们多,咋办?"
苏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咱们的客人来得晚一些,但他们来了就不会走。"
午后一过,展厅里出现了一个气质干练、穿着深蓝套装的中年女人。她在展厅里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个展位上停留片刻,多数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但走到棠枝展位前面时,她的脚步忽然放慢了。苏晚棠注意到她停在样品墙前面,先是远远地看了最上方那幅棠枝图案的绣品,然后走近了,微微眯着眼对着针脚细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双手撑在桌沿,弯腰凑近看双面绣枕套的反面,看完了之后直起身来,伸手翻了翻那本花样册,翻到"定制服务"那一页时停顿了一下。
"这个花样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她指着那幅棠枝图案,问苏晚棠。
"是的。"苏晚棠说,"灵感取自棠梨花枝。整体配色用了深浅两种绿和一点点淡粉,是我们厂的主打款式。"
女人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一家外贸公司的名称和她的头衔——业务部经理,姓程。她把名片往前推了推,对苏晚棠说:"我们主要做东南亚的工艺品出口。你这样的手工精细度和设计风格,比我们之前看过的几家供货商都更适合那边的市场。"
苏晚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头的目光与对方相遇,她接着说道:"如果贵公司有特定区域偏好的花色或纹样要求,我们可以按要求打样,提供设计稿确认后再进行批量制作。"
程经理听到这里,明显提起了更多兴趣:"可以按图纸打样?那更方便了。这样,"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花样册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轮廓——一朵类似东南亚传统纹样的装饰花卉,"像这种风格,你们能做吗?"
苏晚棠接过笔,在同一个页面上补了一笔,把那朵花的轮廓勾勒得更完整了一些,又添了绣法标注:"盘金绣加打籽绣。两个月之内可以交首样。"
程经理看着那页纸上补画的纹样和标注,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样品我拿两对回去给老板看。如果满意,后续会有人来跟你们对接合同。"她拿了两对双面绣枕套和那幅棠枝图案的小件样品,又在登记表上留下了公司的详细联系方式,临走时对苏晚棠说了一句:"你们这套思路不错。手工艺能坚持精致的同时注意到市场需求,很难得。"
她转身汇入人流中走远了。赵婶等她走远了之后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晚棠,那个程经理……是外贸公司的?"
苏晚棠点了点头。
赵婶倒抽了一口凉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吴寡妇在旁边已经把那页程经理画的装饰花卉轮廓好好地收进了花样册里,用铅笔在页眉写了一个"程"字。王家媳妇和瘦高个儿婆子也凑过来,几个人围着那张名片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棠。苏晚棠把名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回到样品墙前面,把刚才被翻乱的那几件枕套重新挂回原位,然后抬头看了看最上方那幅棠枝图案。
灯光落在那幅绣面上,棠梨花枝的轮廓在丝线的光泽里若隐若现。她伸出手指轻轻扶了一下绣面边缘让它更平一些,然后收回了手。身后赵婶她们已经开始低声讨论明天的布展安排了,整理登记表的沙沙声和花样册翻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苏晚棠站在展位前面,日光灯的白光照着她面前的长桌和桌面上一张崭新的名片,名片边角还带着打印油墨微微的涩味。她把那张名片翻了个面,背面印着公司的地址和电话,烫金的字体在灯下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