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一封公函被送到了苏家村。
公函是省城外贸展销会组委会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的邮戳盖得端端正正,拆开来是一份烫金印制的邀请函,第一行写着"第一届省城乡土工艺美术展销会"几个大字。苏晚棠拿到这封信函的时候正在绣品厂核对上个月的账目,赵婶从门口旋风一样冲进来,把信封拍在苏晚棠面前的桌面上时,她的算盘珠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省里的!省里叫咱们去参展了!"赵婶的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苏晚棠放下笔,把那张邀请函展开读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展销会于六月上旬在省城工业展览馆举办,为期五天,邀请全省优秀乡镇企业参加,食宿由组委会统一安排,各参展单位需自行携带展品和宣传材料。邀请函末尾盖着一枚圆形红章,印泥的颜色殷红饱满。
她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对赵婶说:"咱们得好好准备。这不是去赶集,这是去省城亮相。货要挑最好的,人要选出精干的。"
当天下午她就召集了一次小会。赵婶、吴寡妇、林巧巧、王家媳妇和瘦高个儿婆子围坐在办公室的小桌前面。苏晚棠把邀请函放在桌中央,让大家传看了一遍。赵婶拿到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反复摸了好几下那枚红章,才小心翼翼地递给吴寡妇。
"咱们的目标,"苏晚棠开门见山,"不光是去摆个摊,是要让省里的人记住'棠枝'这两个字。所以这次带的货必须是咱们绣品厂最好的东西。双面绣的精品挑五对出来,盘金绣的挑三对,打籽绣的小件挑十件。花色要统一风格,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每件各做各的,这次要整体搭配着带过去。"
林巧巧拿出本子一条一条地记。她最近在厂里兼了记录和档案整理的工作,字写得不快但工工整整。她写到一半抬起头问了一句:"姐,咱们需要带人现场演示吗?展销会上如果有人在现场绣,应该更能吸引人。"
苏晚棠想了想:"对。你提得好。赵婶手最快,她适合现场演示。到时候摆一张小桌,赵婶坐在那里绣,谁来看都能看见针法的精细程度。"
赵婶一听要她现场演示,腰板立刻挺直了:"行!我到时候穿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利落点,不能给咱厂子丢人。"
吴寡妇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做什么呢?"
"你负责看摊。"苏晚棠说,"赵婶演示的时候你来跟人介绍产品的花色和价格。你口才虽不显山露水,但问到你时回答得扎实可靠,给人安心感。你站在展位旁边,谁来问你就慢慢说清楚。"
吴寡妇抿着嘴点了点头。王家媳妇和瘦高个儿婆子负责后勤——看管展品、发放宣传单、记录来访客商的信息。几个人分工很快就定下来了,苏晚棠又花了半个时辰把展位的布置方式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样品墙在背后挂成两排,最上面一排挂精品,中间一排放普通商品,前面一张长桌摆花样册和名片盒,赵婶坐在桌子右侧当场穿针引线。
会议结束之后,赵婶拉着吴寡妇就开始挑货。两个人把库房里近百件成品翻了一遍,最后精挑细选出了十八件。苏晚棠又单独把林巧巧留下来,两个人一起整理那本手绘花样册——把绣品厂目前能做的几十种花色按照图案风格和针法难度重新分类,每一页都写了详细的标注,封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棠枝绣品厂产品图样"一行字。
晚上苏晚棠回到家,在油灯底下继续完善展销会的行程规划。她算了一下去省城的交通费用、住宿安排和布展需要的物料采购,一笔一笔地列在本子上。苏母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棠棠,你要去省城了?"
"嗯,厂家邀请我们去做展览。"苏晚棠头也没抬继续写。
苏母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爹和我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你现在能去省城了,还能带着厂里的人一起去……"她顿了顿,"娘真替你高兴。"
苏晚棠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母,发现她眼底有一点亮光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苏晚棠放下笔伸手握了握苏母的手腕:"以后我带您也去。等厂子再稳一些,我找个机会专门带您和爹去省城转转。"
苏母抽了抽鼻子,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苏晚棠重新拿起笔把最后几行字写完,然后搁下笔靠回椅背上。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邀请函,烫金的字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枚安静的印章盖在了她的生活里。
窗台上那只搪瓷碗还放在原处。碗沿在灯光下折出温润的微光。她看了看那只碗,又低头看了看邀请函上的烫金字,然后伸手把本子合上,吹了灯躺下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接下来半个月需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货、装裱、准备宣传单页、安排行程、跟公社请好假、协调村里的食堂和绣品厂的日常运转。事情列了长长一串,但没有哪一件是她做不到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柔柔的照在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