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的文件三天之后送到了苏家村。
文件是正式公文纸,红头,"县革委会"四个字印在最上面。正文不长,但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经查,苏家村'克亲'一说出自民国二十三年苏门周氏诬告,当年已被县署认定为不实。县志中对此条的采录存在片面之处,现予以撤销,为苏家村苏氏宗族恢复名誉。"
村长把文件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在苏家村当了半辈子村长,知道"克亲"这两个字压在这族人身上压了多少年。他看完文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文件递给了苏晚棠,然后转身背对着大家站着,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
苏晚棠接过文件的时候,指尖碰到的纸面还带着印刷机留下的微微温度。她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错漏之后,才缓缓地合上。
消息传回村里是当天傍晚。方主任拿着文件复印件走遍了全村——她挨家挨户地敲门,把那一页纸递到每一家掌事的人手里,说一句"咱们村的'克亲'是假的,县里给平反了"。
苏母是在灶间听见隔壁刘婶喊的那一嗓子的。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撂就跑了出来,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回过神。苏父从堂屋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旱烟杆,烟灭了,他没顾上点。苏母回头看见他,叫了一声"他爹",眼泪就下来了。苏父站着没动,但他那只攥着旱烟杆的手在抖,抖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杆搁在门框上,伸手搂了一下苏母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门口,面朝着夕阳的方向,谁也没说话,但肩膀都在颤。
苏晚棠站在院门口对面的槐树下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她看着养父母站在夕阳里发抖的肩膀,心里涌上来一股比什么都重的踏实。这个家被"克亲"压了十几年,从今天开始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沉冤昭雪的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苏晚棠转身迈步,朝着绣品厂的方向缓缓走去。
消息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传回了村里,沿路遇上的村民,个个脸上都带着由衷的暖意与感激。有人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反复摇晃着,眼底满是欣慰与动容;有人站在路边高声呼喊,语气真挚又热烈:“晚棠丫头,你可真是为咱们村立了大功!”
更有年迈的老人,无力上前言语,只是站在远处,郑重地朝她微微躬身,以此致谢。
面对众人滚烫的善意,苏晚棠一一温和回应,轻声应着大家的话语,心底温热滚烫。她没有在路边过多停留,只是稳步向前走着,原本平缓的脚步却不知不觉越来越快,藏不住心底卸下千斤重担的轻快与释然。
一路行至绣品厂门口,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牌匾墙前的赵婶。
往日爽朗利落的赵婶,此刻正背对着路口,微微垂着头,悄悄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积压多年的委屈、压抑已久的郁结,在平反的消息传来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
听见脚步声,赵婶猛地回头,看见归来的苏晚棠,立刻快步迎上,伸手狠狠、用力地抱住了她。怀抱温暖又有力,盛满了心疼、敬佩与无尽感激。
松开的那一刻,赵婶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带着微微哽咽,却格外坚定:“好样的,晚棠,真是好样的!”
力道有些沉,拍得苏晚棠身子微微一晃,她稳稳站定身形,抬眸望向墙面的牌匾。
傍晚温柔的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均匀覆在黑底金字的牌匾之上,斑驳金漆折射出暖亮的光芒。“棠枝绣品厂”五个端正的大字沐浴在夕阳柔光里,熠熠生辉,明亮又滚烫。
这一刻,晚风温柔,落日安然,所有的委屈与阴霾尽数消散,只剩尘埃落定的坦荡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