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的消息传遍全村之后的第二天,来找苏晚棠道歉的人排了队。
最先来的是那个骂她"晦气"骂得最凶的胖婆子。她站在绣品厂门口不敢进来,赵婶出来喊了她三遍她才磨磨蹭蹭地挪进来,走到苏晚棠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搓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晚棠丫头,以前我瞎了眼胡说八道,你……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棠从绣案前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以前的事过去了,婶子你别放在心上。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绣品厂招新学徒的时候你帮我们宣传宣传就行。"
胖婆子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婶在旁边笑得直摇头:"你倒大方。"
一整天断断续续来了七八个人。有的是以前在井台边上骂过的,有的是陈大柱闹事的时候跟着起过哄的,有的是配阴婚那天围观叫好的。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臊眉耷眼的,出门的时候比进来时松快了许多。苏晚棠对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以前的事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就行"。
下午晚些时候,六爷来了。
他是拄着拐杖来的,七十多岁的人了,从村东头走到绣品厂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在绣品厂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歇了好一阵才喘匀了气,看见苏晚棠走出来,他扶着拐杖站直了,看着苏晚棠说:"丫头,我六爷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对不起一个小辈。"
苏晚棠忙过去扶他:"六爷您坐,您别站着。"
"坐着说。"六爷重新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上回你说要查族谱的时候,我没拦你,但我心里想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查出什么来'。结果你查出来了,还翻了个底朝天。"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六爷替苏家的老辈子谢谢你。"
暮色温柔,落日沉在远处的田埂尽头,漫天余晖铺洒在棠枝绣品厂的门前,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橘色光晕。
苏晚棠轻轻移步,在六爷身侧的木凳上静静坐下。一老一少并肩而立,安静沐浴在融融夕阳里,谁也没有开口言语。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奔波的疲惫、压在心底数年的沉重冤屈,都在这一刻彻底归于安宁。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晚风横穿辽阔的田野,吹得成片的麦浪层层起伏,沙沙轻响不绝于耳,温柔抚平了村落所有的喧嚣与沉郁。漫长的静默里,所有未尽的千言万语,都融在晚风与落日之中。
良久,六爷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落在了苏晚棠的肩头。那是长辈对晚辈最温柔、最疼惜的安抚,力道极轻,带着岁月沉淀的宽厚与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拍着,一下又一下,许久才缓缓收回手臂。
这一记迟来的安抚,藏着老人积压半生的委屈与欣慰,藏着对往事沉冤得雪的释然,也藏着对苏晚棠拼尽全力翻出真相、护住全村的满心疼爱。
苏晚棠微微偏过头,静静望着身侧的老人。夕阳柔和的光线落在六爷花白的鬓发上,银丝泛着细碎的微光,格外刺眼。常年操劳与心事压弯了他的脊背,让原本挺拔的身姿变得微微佝偻,岁月在他身上刻满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一瞬间,酸涩的暖意直直涌上鼻尖,眼底瞬间泛起湿热。这一路求证真相太过艰难,旁人只看见结果的圆满,唯有这些老一辈的长辈,熬尽岁月,守着委屈,见证了所有隐忍与煎熬。
她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的湿意,连忙起身,轻轻扶住六爷的胳膊,声音温柔安稳:“六爷,我送您回去。”
六爷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慈祥,带着几分释然:“不用,我身子骨硬朗,自己能走。你忙你的,明天祠堂还要摆大宴,洗刷苏氏多年冤屈,村里还有不少事等着你操心。”
苏晚棠应声驻足,静静立在绣坊门前,目送着老人离去。
六爷拄着老旧的木拐杖,步伐缓慢却沉稳,一步一步稳稳踏在乡间小路上。落日余晖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晃晃悠悠地铺在平整的村路上。晚风拂乱了他鬓边零散的白发,他浑然不在意,只是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归途。
晚风温柔,夕阳静好,绵延的麦浪随风轻吟。积压苏家数十年的阴霾终于散尽,所有的委屈尘埃落定,前路坦荡,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