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晚棠和顾长林坐上了去县城的第一班车。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得利利落落。布袋里装着那两份材料——一份是给会议看的原始证据和陈述书,另一份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发言提纲。顾长林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旧军装的上衣,袖口整洁,腰背挺得笔直。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车窗外是亮堂堂的初夏田野,麦穗开始泛黄了,成片成片的,在晨光里翻着金色的浪。
县革委会的会议室在三楼,长桌摆成U形,坐了一圈人。苏晚棠进去的时候那些面孔齐刷刷转过来看她——一个年轻姑娘,穿蓝布褂子,手里抱着一只布袋,站在那些中年干部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她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把布袋里的材料依次取出摆好,然后抬起头看向主持会议的副主任。
"同志,我准备好了。"
副主任点了点头示意她开始。苏晚棠站起来,翻开那份陈述书,从第一页开始念。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一点紧,但念了不到三句话就稳住了。那些材料她已经整理过太多次了,每一段文字、每一条证据都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她念到周世安手记里"秉笔书实,不敢掩也"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一分。念完结论部分她把陈述书合上,把五份证据一一传阅给在座的干部看。
密闭的会议室陷入一片绵长的寂静,唯有头顶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在肃穆的空气里缓缓流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堆旧纸材料上。
几位工作人员反复摩挲、翻看族谱抄页,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细细核对上面的字迹与记载。还有两人凑在一处,低声研讨着周世安遗留手记的墨迹深浅、纸张老化的痕迹,甄别着这份陈年物证的真实性。
主位的副主任始终沉默不语,目光紧锁着手中的文化馆官方证明,一字一句反复审阅,神色严谨而郑重,不敢有半分疏漏。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证明材料,抬眸看向立在桌前的苏晚棠,沉声开口:“这些材料,你前后用了多长时间整理搜集?”
“大概四个月。”苏晚棠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坦然,字字清晰落地,“从翻查老旧族谱、梳理村落旧史,到走访查证线索,最后前往文化馆确认手记真伪、补齐官方佐证,前后整整四个月。”
副主任微微颔首,侧过头与身旁几位工作人员俯身低声交谈,几人快速交换着核查意见,敲定材料的完整性与有效性。
初夏的闷热悄然裹挟整间会议室,温热的空气凝滞不散,衬得现场的氛围愈发庄重紧绷。惨白的灯光洒落下来,照亮桌前整齐排列的五份证据。它们静静铺陈在桌面,稳稳撑起一条完整闭环的真相链条,像五座沉默庄重的石碑,字字句句,皆镌刻着一个滚烫的“实”字。
短暂讨论结束,副主任再次抬首,目光正视着苏晚棠,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地说出了最终结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安静的会议室似是轻轻震颤了一下:“经我们核查认定,你提交的所有证据链完整闭环、来源真实可靠,完全足以证实,旧县志中关于苏家村苏氏宗族‘克亲’的记载存在严重谬误。经集体讨论决议,我们将撤销旧志中的错误记载,为苏家村苏氏宗族正式平反,更正尘封多年的冤屈。”
尘埃落定。
苏晚棠轻轻扶着冰凉的桌沿,脊背依旧挺直。经年隐忍、四月奔波、日夜求证的所有艰辛在心头翻涌,她没有落泪,只骤然觉得喉头酸涩发堵,万般情绪尽数压在心底。片刻后,她微微张口,嗓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却格外稳当:“谢谢各位领导。”
旁听席的人群中,顾长林静静端坐。隔着几道人影的距离,他的目光始终牢牢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分毫。他没有起身喝彩,也没有当众鼓掌,只是安静注视着历经风雨终于得偿所愿的少女。眼底浅浅浮动的光亮,穿透所有沉寂,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璀璨、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