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苏晚棠进灶间的时候,吴大勺已经把围裙解了。
他把那条油汪汪的蓝布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旁边摆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半杯粗茶。他自己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旱烟杆,烟点着了,正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在他那张被灶火熏了十几年的面孔前面缭绕。
"吴师傅?"苏晚棠愣了一下。
吴大勺抬起眼皮看她,吐了一口烟:"我不干了。"
"啊?"
"我说我不干了。"吴大勺的声音闷闷的,"你手艺比我好,灶台归你。我干了大半辈子,让一个十七岁的丫头比下去,丢人,不干了。"
苏晚棠赶紧过去:"吴师傅,您别这样。我就是会几道菜,论起炒大锅饭的经验、统筹灶间的本事,我跟您差着十万八千里。您要是不干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吴大勺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半信半疑。苏晚棠继续说:"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您位置的。您是大厨,管总;我打下手,兼着做个汤、炒两个小菜。您指挥我干活就行。要是您走了,食堂没人撑场子,村长那边也不答应。"
这话说得有里有面,既捧了吴大勺的资历,又把自己放低了半截。吴大勺抽了两口烟,脸色松动了一些,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当真不是来抢饭碗的?"
"我抢您饭碗干啥,我又不能一辈子在食堂干活。"苏晚棠笑起来,"我也就是争取个固定帮工的名额,混口安稳饭吃。您留着当掌勺,我给您打下手,咱俩搭配着干活,多好。"
吴大勺沉吟了好一阵,终于把那截蓝布围裙重新抖开系上了。他系围裙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了句:"七天之后你要是走了,这灶台还是我的。"
"那当然。"
两人达成了默契。苏晚棠正式以"帮工"的身份留在了食堂,每天早上去上工,中午忙完午饭,下午收拾干净就可以走。吴大勺管总调度和大部分主食,苏晚棠负责汤品、炒菜和部分面食。
但苏晚棠的心思不止于"帮工"。她要利用食堂这个窗口,在七天之内让尽可能多的人认可她。
第四天早上,她把吴大勺和二柱叫到一起,在灶台旁边的案板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她昨晚上用一根烧过的柴火棍在草纸上画的,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周菜单"四个字,下面是七排字,从星期一到星期日,每排写着早中晚三餐的安排。
"这是什么?"吴大勺凑过来看。
"一周菜单。咱们以后按这个来做,每天吃什么提前定好,采买的人心里有数,就不会浪费。"
吴大勺皱着眉头看那一排排字:"周一中午,萝卜豆腐汤、炒白菜、杂粮饭。周二中午,土豆炖茄子、葱花饼、小米粥……你咋知道每天吃啥?"
"我算了算食堂每天的用量。"苏晚棠指着纸上的表格,"我看过这几天的采买记录,白菜土豆买得多但经常烂在墙角,因为每天炖白菜大家吃腻了,剩下大半锅全倒了。与其买一堆吃不完,不如计划好每天变花样,让大家吃得新鲜,剩下的自然就少。"
二柱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一脸佩服:"姐你还会算账?"
"会一点点。"苏晚棠谦虚了一下,事实上她昨晚上蹲在灶间角落里翻了近两个小时的账本——吴大勺不识字,记账全凭画圈,这筐白菜画个圈写个"白"字,那袋土豆画个圈写个"土"字,乱七八糟堆了一小摞。她凭着空间里那本菜谱附带的"食材用量估算"一节,又结合原主记忆中对村里人口食量的了解,硬是算出了一套大致的用量表。
吴大勺虽然不识字,但那几张纸上的圈圈画画他是能看懂的。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抬起头来:"一天三顿都安排得这么细?那得多费工夫。"
"费前期的工夫,后头就省事了。"苏晚棠指着周一那行,"周一的白菜是跟粉条一起炖,不是纯水煮,加了点猪油和胡椒粉,味道就不一样了。周三的土豆可以做成土豆泥拌葱花,比光炖土豆片好吃得多。周六用剩下的碎肉和菜叶子包几个菜团子,成本低,大家还爱吃。"
吴大勺沉默了好一阵。他干了十几年大锅饭,从来没人跟他提过"菜单"这回事,更没人跟他算过"减少浪费"的账。他一直都是供销社送来什么他就做什么,吃不完倒掉也是常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苏晚棠说的在理。
"行,先试试。"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今天按你这个来?"
"今天周三,按周三的来。"苏晚棠笑着挽起袖子,"土豆泥拌葱花,外加一道醋溜白菜心。吴师傅您负责焖饭,我来炒菜。"
那天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往常热闹得多。土豆泥拌了葱花和盐,浇了一勺热猪油,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醋溜白菜心片得薄薄的,大火爆炒,临出锅那勺醋一淋,酸香味蹿得几个人直咽口水。打饭的时候,刘会计端着碗在分菜台前面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先打了白菜心,又舀了一勺土豆泥,端着走了。
等他吃完,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下。
那天食堂的泔水桶里只有刷锅水,剩饭剩菜几乎没有。几个帮忙收拾桌子的婆子面面相觑——她们在食堂帮忙了好几年,头一回收桌子的时候桌上只剩空碗。
二柱悄悄跑到苏晚棠跟前,压低声音说:"姐,你今天中午那醋溜白菜心,我偷尝了一口,真好吃。吴师傅在灶间里偷偷多盛了一碗土豆泥,被我看见了。"
苏晚棠忍住笑:"别声张,让吴师傅有点面子。"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吴大勺的态度已经变了。这位在灶台前站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嘴上不承认,但今天中午焖饭的时候,他特意多焖了一锅,说是"怕菜单上的分量不够"——这其实就是在配合她的计划。
下午收工的时候,苏晚棠把那张菜单从吴大勺兜里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墨迹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了。她又添了几笔,把周日改成"清粥小菜+窝窝头",标注"周六剩下的菜叶可以剁碎了掺进窝窝头里"。
她把改好的菜单重新折好塞回吴大勺兜里,拍了拍他肩膀:"吴师傅,好好保存,下礼拜还得用呢。"
吴大勺"嗯"了一声,脸扭向灶台的方向,嘴角却悄悄向上弯了一点点。
苏晚棠走出食堂大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息。她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里盘算着:食堂这边稳住了,四天攒下来的好口碑够她用了。下一步,该把绣线从箱底翻出来了。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是原主小时候听过的老歌,词记不全,但调子顺耳,和着傍晚的风声一起飘在村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