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知青传闻

食堂稳下来之后，苏晚棠的日子渐渐有了点规律。

每天天不亮去灶间，跟着吴大勺和二柱忙活一上午，中午开饭时分菜盛汤，下午收拾干净了就回家。一个星期菜单轮换着来，头三天大家还新鲜，到第四天第五天，社员们已经习惯了每天吃饭前先往灶台方向看一眼，问一句"今儿苏丫头又做啥了"。

吴大勺的脸比前几天松快多了。他虽然嘴上还是不多话，但每天早上苏晚棠进灶间的时候，他都会把她那份粥提前盛好放在案板上，粥面上漂着几颗红枣——那是他用自己攒的票从供销社换来的，谁也没给，就给了苏晚棠。

第六天中午，苏晚棠正在分菜台后面给社员们盛汤，忽然听见堂屋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围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我表舅在县革委会食堂干活，他亲耳听见的——城里要放知青回去了，政策马上下来！"

"那咱们村的知青也能走了？"

"能走，都能走！只要符合条件的，都放行！"

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几个是村里的年轻人，有几个是没下地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是从县里回村探亲的初中毕业生，正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凑过去听，连端着碗吃饭的都把碗搁下了，支棱着耳朵。

"具体啥时候？"

"就这几个月！我表舅说文件都在拟了，上头定了的事，板上钉钉！"

有人欢呼了一声，年轻人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有几个已经在盘算回城之后干什么了。食堂里嗡嗡的，那锅汤都没人排队打了。

苏晚棠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从分菜台后面走出来，朝那堆人走过去。

"你们刚才说什么？"

几个人回头看见她，那个从县里回来的初中生叫王跃进，十七八岁，嘴皮子利索，见她来了又重复了一遍："知青要返城了！县里都传开了，我表舅亲口说的！"

"你表舅在县革委会干什么的？"

"食堂……烧火的。"

苏晚棠心里有了底。食堂烧火工听来的消息，经过好几道嘴传到这儿，至少也走了几个弯了。她在空间里接收到的碎片信息比这个完整得多——"一九七六年秋，政策松动，知青返城陆续展开"——确实是真的，但"几个月"、"全放行"、"板上钉钉"这些说法，显然是添油加醋了。

她想了想，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返城的事是真的，但没你们说的那么快。"她说，"政策要一层一层往下传，县城传到了，公社还没传，大队更没传。再说了，返城也是有条件的，不是谁想走就能走。"

王跃进不服气："我表舅说了，符合条件的都放行！"

"你的条件够吗？"苏晚棠看着他，"你初中毕业，在县里没工作，户口还在村里，你算知青吗？"

王跃进被她问住了，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真正的知青小伙插嘴："那我呢？我是下乡知青，在村小代课代了三年了，我能不能走？"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这人叫李明远，个子不高，戴眼镜，在村里小学代课，脾气挺好，跟谁都没红过脸。她回想空间里那些碎片信息——返城确实分批分条件，代课教师虽然算是工分来源，但不属于正式编制，能不能走还得看后续政策怎么执行。

"你能走。"她看着李明远，"但你别急。文件没到你手上之前，别跟大队闹，别跟村里撕破脸。该代课代课，该干活干活，等正式通知下来了，按程序办，稳稳当当地走。"

李明远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动："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家里以前在县城住过，听人说起过这些。"苏晚棠用早就备好的说辞含糊过去，"反正你们记住一句话——听风就是雨的人走不了，沉得住气的才能走。谁要是现在去闹，闹到大队上，支书一句话把你扣下来，你哭都没地方哭。"

这话一说，几个年轻人的气焰都矮了半截。王跃进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苏丫头说得对，先别闹，等等看。"

人群慢慢散了，食堂重新恢复了打饭的秩序。苏晚棠回到分菜台后面继续盛汤，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顾长林。他刚才也在食堂角落里吃饭，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空碗往外走。经过分菜台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苏晚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苏晚棠冲他点了点头。顾长林也点了下头，端着碗出去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二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好几个知青都听着呢。李明远回去之后跟几个知青嘀咕了一下，都说你说得在理，先不闹了。"

苏晚棠笑了笑："那就好。"

她心里清楚，她今天这番话不仅帮了几个知青，更帮了自己。知青返城是大事，一旦传开必然人心浮动，如果有人闹起来，村委焦头烂额，她的七天期限还剩最后两天，到时候谁还有功夫管她的"证明"？稳住局面，也是替自己争取时间。

她收拾好灶台，脱下围裙挂在墙角的木钩子上，出门往家走。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顾长林。

他站在岔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在等人。看见苏晚棠过来，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等她走近了才开口："今天中午那些话，你从哪里听说的？"

"什么话？"

"返城的事。"顾长林看着她，眼神认真，"公社还没下通知，县里也没有正式文件到村，你说得那么笃定，像是亲眼见过文件一样。"

苏晚棠没有慌乱。她早就料到会有人追问。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顾长林，月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

"我家里以前在县城住过十几年，听人聊过这些政策。返城这事迟早要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她的话里留了三分余地，"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就当我是瞎猜的。"

顾长林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你说得对，别让他们闹。"

这句话听着像闲聊，但苏晚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顾长林是在告诉她，他信她的话，而且会配合她的意思压着那些人。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家走去。七天期限还有两天，食堂口碑她已经攒够了，接下来该往别处使使劲了。